邵夢臣追出屋外,她已經跑得老遠。
正巧黃老伯抱著一捆麻過來,見到他便道:“大人今日病好了?”
邵夢臣點頭與他行禮過,便請入衙內坐下。
黃老伯道:“唉,這些日子都忙著冬藏,都冇空來看大人,還是聽瑩瑩說大人這些天病了。我想大人是讀書人身子弱,帶來的被褥也薄,這樣冷的天是要凍壞身子的,所以帶了些麻過來。大人在這左右也無事,可以把這麻編起來,雖然糙了些,到時候蓋在身上也是可以禦寒的。”
“多謝黃伯!”邵夢臣謝過後,又問道:“黃伯認識瑩瑩?那可知她這兩日是怎麼了?可是家中遇到了什麼煩心事?”
黃老伯搖搖頭,道:“她是從大人這處跑開的,大人不知緣由?”
邵夢臣也搖頭,便將這幾日經過述了一邊。
黃老伯長歎一聲,道:“說來這瑩瑩身世也可憐,不到兩歲的時候,爹孃就都死了,從小跟姐姐琴姑一起長大。她們兩姐妹相依為命,平時除了種幾畝地,還養了兩隻蘆花雞。瑩瑩很喜歡這兩隻雞,常抱到山裡去覓食。這兩隻雞也爭氣,天天都下蛋。她們姐妹捨不得吃,就將雞蛋存著,存夠一個月,就走十幾裡的山路,到外麵的集市上把蛋賣掉,得點錢再買些必用品。大人這病的幾日,想來是把她們這月存的蛋都吃光了,這雞……”
他看著桌上的瓦罐,輕歎道:“就是她們唯有的兩隻蘆花雞了!”
邵夢臣驚住了,本來他見瑩瑩每日都能帶著那麼多雞蛋過來,隻以為她家中富裕,養的雞多,吃不過來,而自己是朝廷欽命的父母官,饑困之時,吃當地人幾隻雞和雞蛋也不為過,卻不知自己這幾頓是將他人一月的積蓄,及唯一的收入來源給吃冇了。
雖說並非自己刻意奪取,但坦然受之,與那些魚肉百姓的貪官汙吏有何區彆?
他回想這幾日自己白吃行為,越想越羞,滿麵通紅。
午後,瑩瑩過來收瓦罐,見裡麵還有大半隻雞,顯然是自己走後,邵夢臣冇動過,便抬頭驚詫地看著他。
邵夢臣從自己的貼身行李中摸出兩小錠白銀,道:“此前不知道你們家境況,不該白受你們饋贈。這銀子就當是買下你送來的雞蛋和雞,如果不夠,再來向我要。”
瑩瑩不解地看著他,欲待不收,卻被他強塞在手中,隻好小心握著,抱著瓦罐默默離去。
第二天,瑩瑩依舊如往常般,出現在縣衙,手裡還是端著碗雞蛋,將昨日兩個小銀錠也放在桌上,低頭怯怯道:“姐姐說了,不能收錢。”
邵夢臣端坐在桌前,又排出十來個銅板,正色道:“這銀子你拿著,還有這些錢。今日這蛋我還是買的。不管你姐姐怎麼說,必須要收下,不然我就不吃你們的蛋,以後你也彆再進這衙門。”
瑩瑩一愣,見他神色堅決,絲毫不容商量,隻好將蛋留下,默默將銀子和銅板收好走了,此後便不再來了。
大病初癒後,邵夢臣閒來便在山裡各處走動,瞭解當地村民的生活狀況。
他開始知道,這世上有很多人不會去擔憂前程和未來,也不會去思考天下大事。不是因為他們生來衣食無憂,所以與世無爭。
恰恰相反,他們生活貧苦,永遠是吃完這頓,卻不知道下頓著落在哪。所有東西在他們眼裡隻有能吃和不能吃的區彆,根本不會在乎好不好吃,更不管是否營養健康;隻要不是光著身子,更不會關心穿的好不好看,衣服是否是時新款式。
他們所求的不過是食能果腹,衣能蔽體,屋能遮雨。而這種最基礎的生活需求,花光了他們所有的力氣,所以根本冇有勇氣或者精力去想明天該怎麼過。
自己活了二十幾年,無論是在錦繡江南,或是繁華京都,所聞所見,皆是物慾橫流,世態浮華,卻何曾真正明白民生維艱這四個字,背後所包含普通人無奈而心酸的一生。
經此一事,邵夢臣的心境也大有轉變:既然冇死,就總是要做點事,即便不能像在朝廷為官那般呼風喚雨,福澤萬民,可也能從眼前小事、實事埋頭做起。
但他如今光桿司令,在這民風尚未開化的窮鄉僻壤中頒行政令,怕是有點難度。
思考一番後,他找到黃老伯,道:“我初來此處,對當地百姓都不熟悉,想來他們對我也是如此。所以我想召集大家來碰個麵,一則先相互認識一下,二來也趁此機會登記戶籍,製造黃冊,方便日後管理。黃老伯能否幫我通知村民,三日後辰時,共聚此處開個會議?”
“這……”黃老伯麵露難色,最後還是道:“我儘力試試吧!”
三日後一早,邵夢臣早早掃階相待,結果從辰時等到午時,隻稀稀落落地來了十幾戶人家,且大都是些老弱婦孺,看情形,還是被黃老伯硬拉過來的,態度極不情願。
眼見已過了午時正刻,大抵不會再來人了,邵夢臣便起身,對眾人合袖一揖。
“鄙人邵夢臣,蒙上天眷顧,皇恩浩蕩,今為富臨縣之縣令。古語有雲,‘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’。所以,我大梁一直有百姓議政,萬民立法之傳統。鄙人雖為地方長官,掌一地治安稅賦及刑罰,卻須有闔縣各位鄉親父老幫襯,故而今日召各位前來……”
這一番謙虛客套說辭倒不是他刻意為之,不過是往日讀書慣了,開口便習慣如此。
正待他準備闡述自己心中規劃宏圖,一人便打斷了。
“大人,你在說什麼呀,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哩?”
邵夢臣一怔——自己已是儘量說得通俗易懂了呀!
又有一人怨道:“是呀,大人有什麼事就直接吩咐嘛。冇事的話我們還要去地裡乾活呢。這一來又耽擱了大半天的功夫!”
邵夢臣臉正想著怎麼解釋時,又見一個鬚髮雪白、耳聾眼花的年邁老者顫巍巍地附在黃老伯耳邊,雖是耳語,聲音卻是高得在場人都聽得到。
“小黃啊,你不是說朝廷現在突然關心起我們了,所以特地派了個英明的大人來治理這裡嗎?怎麼我看這大人還是個瓜娃子哩!這說的話人也聽不懂,莫不是讀書讀呆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