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春 第46章 淒風苦雨

如此苦熬許久，突然間一陣濕氣撲麵而來，原本豔陽高照的天，竟然淅淅瀝瀝下起雨來。

聽著嘀嗒嘀嗒雨聲，邵夢臣猛然驚醒——是真下雨了！

這等寒風陰雨，他已無心似從前般做傷春悲秋之慨，拿起茶壺奔到外邊，放在屋簷下，接住從瓦片上落下的雨水，連喝了幾大碗雨水才稍稍解渴。

喝水的問題解決了，剩下該解決漏水的問題了：

這縣衙年久失修，牆上裂縫斑駁，屋頂瓦片殘破敗漏，四處流水不止，真個是“床頭屋漏無乾處，雨腳如麻未斷絕”！

他突然明白那個大水缸為何要礙眼地擺在屋內正中間了——這屋中間上方的缺了塊瓦片，雨水肆無忌憚地從此處傾瀉而下，正好落入水缸之中。

如此一來解決漏水問題，二來蓄下的雨水可備晴日之用，也解決了吃水問題。

眼見天色灰濛濛的又將黑下來，他去屋內找了些柴禾欲燒了取暖。

因這柴也受了潮氣，用火石打了半日，才燃起些許火苗，他連忙小心嗬護好，生怕又滅了。

已至深夜，邵夢臣呆呆望著潑墨一般的屋外，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，隻聞嘩嘩雨聲並雷鳴聲。

整個天地似乎皆是如此，在這風雨飄搖之中，黑壓壓一片，悶得人喘不過氣來，看不到任何曙光。

自己就像手中這微弱的火苗，雖心嚮往光明正義，卻被排除在這天下之外，且隨時麵臨被風雨撲滅的危險。

他如此又慨又歎，奈何額頭燒得越來越燙，想多了就頭疼。

身上所蓋的被子陰冷潮濕，他的病也越來越加重，眼下彆說是請醫吃藥，就是連個照顧的人也冇有，更不見有人來看望。

加之手腳痠軟，動彈不了，他每日隻睡了醒，醒了乾瞪眼看著屋頂，然後複睡，如此往複。

這日燒終於退了些，邵夢臣才覺精神好些，又腹中腸胃抽疼，原來病了三四日，日日噁心乾嘔，粒米未進，腹中早就空空如也。

冇有鏡子可照，但想來原本豐神俊朗的自己，此時必定是麵黃肌瘦，形銷骨立，不成人形。

他勉強爬起身來，打開行禮的乾糧袋，卻發現裡麵的乾糧都已經發黴長毛，根本不能吃了。

至此，邵夢臣終於忍不住，放聲大哭起來：

十數年寒窗苦讀，學富五車，才冠絕倫，一試便名動天下；欽點的今科狀元，金冠玉帶，寶馬遊街，一日看儘長安花；富貴榮華唾手可得，錦繡前程放眼可見。

可誰能知眼下卻淪落到了這荒山野嶺，無人問津，甚至要病死餓死的地步！

反正附近無人，他也不顧及形象了，頭埋進枕頭裡，邊哭便捶地，痛斥奸臣無道，天道不公。

直哭到後麵聲嘶力竭，連淚都流不出來，肚子的叫聲蓋過哭聲，他方纔停了下來。

忽然，聞到一陣雞蛋清香，他以為是自己餓出來的幻覺，可仔細一聞，彷彿不是，於是翻過身來，便見一個**歲的小女孩蹲坐在他身邊。

女孩紮著朝天辮，衣裳破舊，臉上黑黢黢的看不出模樣如何，隻瞪著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看著邵夢臣，似乎頗為疑惑。

邵夢臣方纔嚎啕大哭，心神紊亂，根本冇察覺屋裡進了人，此時反應過來，連忙揩去臉上的淚水，端坐好，嘶啞著聲音問道：“你是誰家的孩子，來這裡做什麼？”

那小女孩將手中一碗雞蛋捧到他眼前，道：“這雞蛋，你吃。”

邵夢臣怔了片刻，繼而心中一暖——此處到底是民風淳樸，還有人記掛著自己這個倒黴落魄的縣太爺。

他此時餓極，道了聲謝，便拿起一顆雞蛋敲碎蛋殼，不等剝完便放入嘴中狼吞虎嚥起來。

須臾間，碗中七八個蛋都吃光了，他又灌了一壺水，方覺肚裡充實，精氣神也上來了些。

那女孩見他吃完，不等邵夢臣問，拿著碗便走了，此後數日，都帶著雞蛋來給他吃，有時也換著花樣，做成蛋花、蛋羹或青菜雞蛋湯等。

邵夢臣便偶爾與其閒聊，問其姓名，家住哪裡，有幾口人，為什麼總是送蛋給自己吃，是不是家裡養了許多雞。

那小姑娘嘻嘻笑道：“我叫瑩瑩，住在東邊竹林裡，家裡隻有我跟姐姐。這是姐姐讓我送來給你吃的。”

這山裡的孩子雖不似城中大戶人家的那般知書識禮，但亦有其淳樸可愛處，邵夢臣閒來便常與她說話解悶。

這雞蛋乃是滋補之物，他連吃幾日，身體也好得差不多了。

隻一日瑩瑩又來送雞蛋，邵夢臣突然歎了句：“天天吃雞蛋，都想不起雞味了。”

他又憶及當初發榜中了進士，眾人朝賀，各處擺著宴席來請，自己天天山珍海味都吃膩歪了，何曾把隻雞放在眼裡。

可自遭貶黜後，日日趕路隻啃乾糧，肚裡早就冇了油水，何況還大病一場，身體虛弱，嘴裡更想葷腥。

瑩瑩默默地不說話，第二日便端著一個瓦罐過來。

邵夢臣打開瓦罐便聞得一陣肉香，往裡一看，是隻清蒸雞，頓時大喜過望，拿起筷箸便矇頭吃了起來。

這清蒸雞不過是煮熟了放點鹽巴、薑絲而已，並無其他調料，可他此時吃來，隻覺肉質鮮美，湯汁可口，簡直是人間至味。

他吃的酣暢淋漓，不消多時，便將整隻雞吃的乾乾淨淨，連骨頭裡的骨髓也不放過，湯汁一口都冇剩。

瑩瑩看著邵夢臣心滿意足的吃飽喝足，便低頭將東西都收拾好，蒙聲不吭地離開了。

邵夢臣略覺奇怪，欲叫住她問清楚，可她卻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第三日，瑩瑩依舊抱著瓦罐來，瓦罐中還是一隻清蒸雞。

邵夢臣見她總是低著頭不言語，偶爾看自己一眼又急忙轉開目光，隻道她是眼饞，便夾了塊雞腿給她道：“這個你吃吧！”

瑩瑩抬頭看著他，突然眼圈就紅了。

邵夢臣一愣，又柔聲道：“你不用感動，這本就是你們家的東西，現在吃了吧，不然等會就涼了。”

瑩瑩望著他，眼睛卻是忍不住地越來越紅，突然“哇”地一聲哭了出來，腳一跺，就往外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