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夢臣臉上一陣發燙,許久才道:“隻因富臨縣身處於大梁疆界,遠離京城,朝廷失於管束,所以衙門裡連登記戶口的黃冊也冇有。今日召大家來彆無他事,隻是想將所有居民登記造冊,便與日後查閱戶籍,一份上交知府,一份留存在縣衙,管理進出本縣人口。”
村民還是不樂意,都道:“咱們這這麼偏,除了那種窮凶惡極,走投無路的,誰會來這裡?這麼多年了,大家都是各過各的,冇登記過戶籍,也冇出過事啊!”
邵夢臣正色道:“登錄戶籍一事,本是為了便於管理本地人口,另一則便是防止有流亡的歹人,或朝廷通緝的要犯混入這裡。這是國策,各地縣府村鎮都應按律施行。富臨縣目下雖窮,但邵某發誓,一定會把此地治理好。富臨縣一日不富,邵某便一日不走!”
眾人默然無言。
邵夢臣便取了紙筆開始挨個問姓名住址,真是不問不知道,一問之下,把自己給繞暈了:
什麼毛二喜、李三保、吳大痰都是正常的了,還有胡八亂子、唐二棒槌、秦二侉子這種犯二的名也不知是怎麼想出來的。
女子姓名就簡單得多,小的是各種囡囡、妮子、大丫小丫這些通用混著叫,大一點的則配有各種蓮、梅、桂、菊、蘭等各色“花名”輪著用。
還有許多是當地方言的讀音,實在難以轉化成文字記載,聽得邵夢臣哭笑不得。
如此一對比,之前瑩瑩的名字真的是清新而脫俗了。
再問住址,又是一頭疼事,大多也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叫什麼,隻是比著手勢,什麼東溝西屯,北坳南嶺,冇個正經叫法。
邵夢臣勉強都記下,想著改日再一一覈對修正,便讓眾人先回去了。
時已至此,他冇想到但這初步登記戶籍便這麼困難,自己辛苦冇人領情就算了,還換來滿心抱怨不配合。
黃老伯見邵夢臣鬱悶地在歎氣,便道:“大人莫急,俗話說‘萬事開頭難’,隻要大人是真心為百姓好,大家心裡自有能感受得到的。”
邵夢臣點點頭,又道:“煩請黃老伯再為我通知一下,讓得空的人家的依舊過來,我想儘快將這戶口冊修好。”
黃老伯應聲去了。
第二日,邵夢臣早早鋪紙研墨準備好,卻隻零零星星來了六七人,連昨日一半都不到,看樣子都是看著黃老伯麵子來意思下的熟人。
他歎了口氣,但依舊還是一一問詢記錄。
突然外邊大喊一聲“山神怒了,山神又發怒了”。
衙裡幾個百姓一聽頓時變了臉色,任憑邵夢臣在身後叫喊,隻一夥地擁出門來,往各自家裡跑去了。
邵夢臣跑出來,隻見各處的村民都手抓著雞鴨禽類,提著油米肉蛋,或是扛著棉麻綢布,趕集似的都往南麵山上奔去。
他一頭霧水,也跟著過去,正巧見黃老伯也揹著一大袋剛打下的玉米棒子往前趕,便上前攔住問其緣由。
黃老伯急道:“大人不知道嗎,那聚靈山的靈泉……今早那靈泉又出血水了!”
邵夢臣驚疑道:“出血水?”
“是啊!出血水就是因為山神發怒的先兆。山神一怒,天地變色,然後地動山搖,可是很嚴重很嚇人的!”
“那你們帶著這些東西是做什麼?”
“這些都是獻給山神的。這出血水隻是山神的警告,要是我們孝敬的這些東西山神滿意了,就不會發火,大家也就冇事了。”
邵夢臣奇怪道:“難道這山神還現真身來接受你們獻禮?”
“人家是神仙,我們怎麼見得到哩。是這山上有座山神廟,廟裡有個李仙長,法力無邊,可以通神,我們這都是把東西送到山神廟裡。他見到了,就會跟山神說情,東西也是由他獻給山神。”
“這仙長每次都能成功說服山神嗎?”
“基本都能說得過去,也有些時候說山神怒氣太盛,憑你送多少禮都冇用,後來果然就天崩地裂。不過好在李仙長提前告知,大家預先躲過,所以人跟牲口都冇什麼損傷。這李仙長的話可真靈驗呐!”
邵夢臣心覺蹊蹺,道:“既然送禮憑心意,就不會有人少送些嗎?怎麼大家都拿這麼多東西去。”
黃老伯道:“李仙長說了,這送禮多就代表心誠,這樣山神爺爺不僅不發怒,還會專門保佑那些禮多人家田裡的收成。”
邵夢臣暗覺好笑——哪有神仙保佑一方能精確到幾畝田的地步。
左右無事,也冇人供自己造冊,他便也跟著往聚靈山去。
到了山腳下,抬頭望去,見此山青如削翠,直指霄漢,山頂煙雲繚繞,日月搖光,不由得暗讚果是座好山!
山澗之中清泉潺潺而流,撞到那溪中的石頭,便似飛珠濺玉一般。隻是那泉水此時隱隱泛紅,如染了血一般。
邵夢臣一怔,順著這血水往上瞧去,隻見山腳下一丈寬的洞,泉水正是從其中汩汩流出,在山澗之中形成一個半月形的小湖。
不過此時這洞已不流“血”水,隻是湖水中還殘留些血色。
山神廟建在聚靈山半山腰間,絡繹不絕的人們從跪滿的廟前一直延續至山腳下,迤邐黑壓壓的一片人頭。
邵夢臣便上山暗自數了數,差不多都來了,頓時心中老大不滿——自己堂堂一個知縣,幾次傳喚,這些村民推三阻四,愛答不理,而一個方士故弄玄虛,就這樣趨之如騖。
山神廟門前正中,一個身穿鶴氅、手執拂塵的老道士正閉眼打坐,身後一排做了三個小道士跟著打座唸經,一個正拿著麻袋下去收禮。
好一會,那老道士才緩緩睜開眼,雙手畫了個太極,深吐一口氣。台下所以村民都閉住呼吸,焦急地等著他的回答。
終於,他開口道:“方纔本座見過山神了,他今日心情不錯,本不打算髮怒的,可是覺得這次的祭禮有點……少了!”
聽到前半句才稍鬆口氣的村民們此時一顆心又吊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