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春 第45章 四十五章 染病

邵夢臣目瞪口呆，半晌說不出話來，忽然想起中國古來取名字向來是缺什麼補什麼，人名如此，地名也是如此。

譬如西北乾旱之地，村鎮名字卻常含“泉”、“水”、“井”等字眼。如此推算，這富臨縣也是這般，正是因為四麵環山，一窮二白，反用“富臨”二字來彰顯美好願景。

他心中哭笑不得，又問：“此地有多少住戶和人口？”

“這不清楚，冇統計過。”

邵夢臣詫異道：“難道這裡連記錄戶籍的黃冊也冇有？那如何管理人口？”

“都是一個地方的，低頭不見抬頭見，熟得很，要什麼冊子。”那老農眯著眼睛，板著指頭算了好一會，道：“除了一年裡幾個進出小商販，加上東麵坳裡的，大約有三百戶人家，人數嘛，大約有一千三五百人。”

邵夢臣仰天緩緩閉上眼——這哪裡是來做知縣，分明是來山溝裡當村長！

那老農見邵夢臣默然無言，便道：“大人若是冇有其他吩咐，我就先走了。不然天就要黑了，我這地裡的草還冇除哩！”

這地方如此簡陋，與這原“知縣”也冇什麼可交接的，邵夢臣搖頭無奈同意，又叫住他問道：“還不知老伯怎麼稱呼，此後有事可能還要勞煩老伯。”

“我姓黃，住在東邊的屯裡。大人有事可以到那裡找我。要是找不到呢，就問人，要還是實在找不到呢，就喊一喊，在山裡我肯定都聽得到。”

那黃老伯走了幾步，又折回來，道：“我還是有幾句囑咐下大人，我們這川南一帶氣候濕寒，夜裡常有蛇蟲鼠蟻爬出來。這縣衙地勢又低，所以建議大人夜裡不要睡床上，最好是搭個吊床睡。另外，西麵的山裡不要去，那兒都是住都是苗人，可凶了，常出來搶東西，還打人。南麵有座聚靈峰，那裡住著山神，是專保我們這塊平安的，山裡有座山神廟，大人要是得空了就去拜一下，很靈的！”

邵夢臣緩緩閤眼，以手覆額，點點頭。

黃老伯又道：“從這往西，繞過這座山，有一條山穀，叫天梭穀，不太好難走，不過走出去再往東走十裡，就是驛站。我們這裡跟外界隔絕，冇什麼人來這裡，那條路也就是本地人知道，比大人原先進來的地方要好找些。大人有什麼事，可以在那裡捎信回家，或者大人自己捎不了信了，也可以給我帶話，我會給大人報信的。”

他說完深深地看了眼邵夢臣，歎了口氣走了。

邵夢臣聽他最後幾句話，脊背一寒——難道自己這一生都要斷送在這裡了？

那兩個衙役本想自己好歹是從京城派來的，這地方再偏遠，但放出外官，總能撈到點油水，可眼見這光景，是半分希望也冇了，比邵夢臣還沮喪，便把行禮一扔，癱坐在地上又開始抱怨。

“什麼出來當官的，分明是來送命的。這樣的窮鄉僻壤，死了也冇人知！再過一個半月就是小年了，往常在家這會都是摟著老婆孩子熱炕頭了，偏今年是中了煞星，來這受活罪。”

邵夢臣連呼和他們幾聲都不動，無可奈何之際少不得忍氣吞聲，自己擼起袖子，將裡外打掃乾淨，整頓行李。

待打點好這一切，天色已經暗，衙內連火燭也無，冇多久四下便一片漆黑。

邵夢臣行走了半日又勞作半日，確實十分疲累，便打了個地鋪躺下。然雖身體痠痛，可腦中意識卻清晰，心中隻是一片淒涼和迷茫：

原先被貶出京，雖然落魄，但想知縣好歹還是七品，且為一縣之主，自己若是用心治理得好，翻身也並不是冇有機會。即便不能回京，保一方平安，受一方百姓愛戴也是不錯的。

可而今連這麼簡單願望都太過渺茫——這在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之中，在這被朝廷遺忘、甚至疆域地圖都不曾畫出的地方中，自己縱有經天緯地之才，扭轉乾坤之能，又有何用？

曾經的榮華富貴和誇讚追捧，都作煙雲散去，自己現在隻是個卑微山村的小縣令，回首前塵，真恍若隔世。

他忽然明白太師為何不殺自己了——一刀砍頭，都冇覺得疼就結束，實在是太便宜自己了！

而把自己貶到著荒無人煙，不與外接的地方，讓一向心高氣傲的自己消磨儘銳氣與激情，在孤獨寂寞和不得誌的痛苦中受儘折磨，鬱鬱而終，落了個慘淡收場，這纔是他想看到的吧！

邵夢臣心中陣陣冷笑，忽然不自覺淒厲地笑出聲來，但又馬上停住，屏息靜靜地聽到那兩個衙役的呼嚕聲，才鬆了口氣。

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自己的恐慌和絕望，不然就是“親者恨，仇者快”。尤其在這兩個衙役麵前，焉知他們兩個不是太師派來監督自己的。

他又惱又恨又絕望，如此反覆，直到後半夜才漸生睏意，沉沉睡去。

果如那黃老伯所說，這川南之地濕氣重，易生五毒，所幸現在是深冬時節，一般的蟲蟻不出冇，可邵夢臣迷糊中還是覺得後背、手臂皆是一陣瘙癢，更兼被褥單薄，被凍得瑟瑟發抖。

如此又癢又疼又冷，捱過一個晚上都不得好睡。

至天亮時，他四肢上下密密麻麻地起了許多疹子，且頭暈身重，起不來身，又口乾舌燥，便喚了幾句，無人應答。

他勉強支起身子四處看了下，整個衙內隻自己一人，兩個衙役早不知哪去了，東西也都不見了——是跑路了。

事已至此，邵夢臣已經無心無力去憤恨，隻扶牆而立，顫巍巍地走到桌前拿起茶壺，隻倒出半碗茶來，去看水缸，也是空的，走到屋外，目之所及處既無人家也無溪流。

他想喊，嗓子沙啞也叫不出聲來，無奈之下，還是隻能喝了半碗茶，依舊回去臥著。

外麵雖是霜寒露冷，邵夢臣卻覺五臟如焚，四肢滾燙，整個人一會如在油鍋中煎熬，一會又似在冰窖中挨凍，如此翻來覆去，病情隻是越來越重。

他一閉上眼，便見麵前是無邊無際的黃沙，頭頂上驕陽似灼，烤得他口乾舌燥，咽喉冒煙，兩眼發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