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春 第15章 兄弟齟齬

仲陵望著言兮走遠了。太子勾了勾他的肩，道：“都走不見了，還發什麼愣。要跟她說什麼話，能不能先說給我們幾個聽聽？”

仲陵嗬嗬笑了笑，並不言語。

文彥忽然笑道：“你這邊有掏心窩子的話要跟人家說，那邊也有人有一窩子的掏心話要跟你說呢。”

“什麼？”仲陵不明所以，文彥朝他身後努努嘴。

他轉身看去，隻遠遠一個穿著曳地長裙，臉上濃妝重彩的女子正提著衣裙匆匆朝自己這邊奔來，身後還追著一個小丫鬟。

“那是誰？”仲陵一頭霧水。

“還能是誰？自然是王大將軍的掌上明珠，王秋雁姑娘了。人家可是巴巴地盼你好久，今兒剛跟我見的頭一麵，就不住地問‘楊郎在哪，楊郎在哪’。你現在得空了，可不得慰藉下人家的相思之苦。”

一聽說是那個王姑娘，仲陵頭如鬥大，忙道：“你們給我擋一擋，就說我值班去了。”

說著不聽文彥打趣，循著人多的地方躲去了。

太子看仲陵躲瘟疫似的跑了，不由得莞爾，“就是那次半夜，給我們送酒的那個王姑娘嗎？也不知是什麼樣的英雄人物，讓仲陵怕成這樣？”

文彥道：“若論模樣，確有幾分顏色，隻是與言兮比，相去遠矣！”

“被她看到我與你們一起，怕要傳到她爹耳朵。我先去洗馬了，這邊就你頂著吧！”太子拍拍文彥的肩，以示鼓勵，便也牽著馬，匆匆走了。

太子牽馬至馬廄中，叫人提了水來，自己親自刷洗。

去年東宮剛立時，恰逢大宛來進貢良馬，其中至尊至貴便是這汗血寶馬，說是奔躍如飛，其汗如血，可日行千裡。

皇上當庭賜給太子。

太子愛如珍寶，養在太乾宮中每日親去檢視，但有外出必乘此馬——當然，上次秋獵是偷溜出來，為免張揚冇有騎。所以日常洗馬也是常事。

正洗了一半，突然聽到身後一人道：“皇兄前段時間才生了好大一場病，據聞是命懸一線，危在旦夕了。令父皇和皇弟好生擔心。冇想到皇兄吉人有天相，才幾天這病就好全了，還能有興致洗馬了。”

太子頭也不回，道：“聽聞四弟每日隨父皇修煉仙道，甚為繁忙，連藩地也不能回，怎麼現在這般得空。不在接仙台多奉承父皇，倒跑到我這邊來？難道是龍氣吸飽了？”

來者正是四皇子秦王，穿一身名貴蜀錦，腰掛九龍玉佩，一般的長身玉立，儀容出眾，隻是眉眼想較於太子更為柔和，。

秦王依然笑道：“皇兄貴為東宮，亦是未來天子。若論龍氣，該是你這邊最重，所以小弟該是來多親近皇兄纔是。”

“不敢當不敢當。”太子揶揄道：“我身上儘是凡人汙濁之氣，四弟隨父皇清修，還是離遠點好，不然怕壞了你的道行。”

秦王微微冷笑，繼續說：“聽聞皇兄此前生病時，還特到父皇那邊請了幾位仙長驅邪。不知都捉了些什麼的鬼？”

太子不假思索道：“無非是些短命鬼，淘氣鬼，促狹鬼。本事嘛倒不大，就是天天聒噪得讓人睡不好。這樣的小鬼有好的地方不待著，天天賴在宮裡作祟，你說可惡不可惡？”

秦王臉部抽了抽，咬著牙，冷哼道：“皇兄不是一向不屑於此道，此前還專在父皇麵前，痛批為江湖把戲嗎？怎麼現在也信上了？”

“我等凡人為保命，自然也顧不了許多。還是四弟境界高超，已然堪破生死，變得百毒不侵了。”

秦王道：“道法有無窮奧妙，皇兄若能一如我們，虔心向學，也能得受用。”

太子搖手笑道：“我怕是不行了。聽說修道第一樣，就是斷絕七情六慾，不能近女色。你看，父皇不是已經要一年冇進後宮了，竟連貴妃娘娘都冷落了。”

秦王冷冷道：“我母妃獨得父皇恩寵二十年，他們之間情深義重。此時隻是為了父皇早日修成大道，二人雖然見麵次數少，但仍心有靈犀，旁人無法疏間。”

“也是，貴妃娘娘與父皇享儘了人間榮華，現在要更上一層，也無不妥。”太子深深地歎了口氣，道：“隻是可惜了四弟！”

“我？我有什麼可惜的？”

“我聽說四弟去年納了個侍妾，據說模樣生的極美。四弟與她是朝夕相對，形影不離啊！”

秦王臉上肌肉抽了抽，並不說話。

太子儘收眼裡，繼續歎道：“四弟年紀輕輕，尚未享得人間清福，更冇留下一男半女。若是日後當真成了仙，無子孫供奉，冇處吃香火，就隻是個無名散仙，豈不得不償失？”

太子的話句句都戳秦王痛處，戳得他臉色鐵青，半晌不言。

原來秦王雖非長子，但仗著母親是貴妃，父皇喜歡，一直便有爭褚之心。後來年長些，被冊立為藩王，常年住在藩地，不能進宮也就不得機會。但多虧劉貴妃平日枕邊風吹得勤，倒有七八成把握。

但偏偏去年被張太師一黨那麼一鬨，把他滿好的一盤算盤給攪黃了。

再後來皇上聽通道士所言，不進後宮冷落了劉貴妃，且因爭褚之事鬨了多年也覺心累，甚至懶怠召見他，以至於他真正失勢。

但他始終不甘心，便計劃自己親自出馬。

隻是身為藩王，無故也不能長期留在宮裡，左思右想下，他隻有投其所好，修習道法。

這樣來，一則能與父皇時常親近，藉機籠絡，二來也可名正言順地留在皇宮，培植自己的勢力。

隻是阿諛奉承之辭倒好說，偏偏要不近女色，他少年血氣方剛，正是該娶妻生子的時候，如此“清修”，著實難熬。

且也不知何時能守得父皇心回意轉。若是太子一直不換，父皇一直不死，自己陪他耗著豈不白白耽誤了青春。

秦王臉上青白交錯，良久道：“為修仙道，必然要有所捨棄。且若真心領會了道家仙法之精華奧義，自然不會在意這區區俗事了。”

太子若有所悟地“哦”了聲，道：“看來六弟修行已經頗有所得，不知現今造詣到那一層了？”

秦王得意道：“我將訪來的世外高人齊道長薦給父皇，父皇很是滿意，每日必要聽齊道長談一個時辰的道義。我旁聽了幾日，隻覺耳目清爽，身輕體健，甚有裨益，父皇亦是稱讚不絕。”

其實是在炫耀自己推薦齊仙後，父皇對自己愈發青睞了。

太子心中冷笑一聲，道：“既如此，六弟為何還不得道昇仙，依我看來，還是少了一法相助！”

“什麼法？”

“辟穀之法。五穀從地長出，吸了土地重濁之氣，凡人食之，身子便會一日重似一日。我聽道家之言，神人皆是不食五穀，吸風飲露而活，故身體輕若鴻毛，能淩雲而上。”

太子忍住笑意，一臉認真道：“我看六弟修行如此辛苦卻未成功，必是少了此道。若是能行辟穀之法十日，每日隻喝西北風，何須聽齊仙論道，早就‘昇天’了。”

秦王聽出他言中嘲諷之意，雖然惱怒，卻又無可反駁，隻冷冷道：“你有如此道理，怎麼不向父皇說去？”哼了聲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