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春 第16章 無用之用

午後舉行射箭比賽，官家或皇室中的年輕子弟都在場比試，許多大臣並禁軍，以及手頭無事的宮女太監都湊去看熱鬨了，將個靶場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個水泄不通，不時爆發出一陣喝彩聲，並伴有不少女子興奮的尖叫和歡呼聲。

大用想著上午射的成績太差勁，而下午射箭比賽到父親會在場監督，自己這水平怕要當眾給他丟臉了，因而尋了個肚子疼的理由躲過了。

他避著人多的地方，一人漫無目的在圍場四處晃盪，手裡折了根樹枝，邊走邊揮，走著走著，突然耳邊響起一陣悠揚的曲聲。

這是什麼聲音？

他循著哨聲走去，見場邊楊樹後麵，站著一個穿綠色宮裝的少女，模樣清秀，略顯稚嫩。

大用隻道是宮中的宮女，見那少女也望向自己，便道：“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，不去靶場那邊看比賽嗎？一會還有狩獵遊戲，會更熱鬨呢！”

那少女望著他，並不說話，隻是淺淺一笑，雙眼彎成月牙樣，甚是可愛。

大用怔了會，便先自我介紹，“我姓武，名大用，是禁……”

他本欲說是禁軍統領武成之子，但想自我介紹總是搬出父親的名頭，如炫耀一般，同時他人記住自己的也永遠是禁軍統領之子這個身份。於是將臨到嘴邊的最後幾個字硬生生吞了回去。

那少女微笑點點頭。

“你聽說過我？”大用見她不說話，暗覺奇怪，便問：“你是哪個娘娘宮裡的？”

那少女還是不答話。

他又問道：“那就是哪位大人的婢女？不是，那就是哪個大人的千金？”

可那少女就是不說話，隻笑看著他。

大用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——原以為她是不想回答，但看她神色又不像是傲慢。那為何總不答話，難道是不想告知自己的來曆？

他見那少女的笑容純真，自己也少了些拘謹，也微笑問她：“你方纔的曲聲是你吹的嗎？怪好聽的。”

那少女張開右掌，隻見一片綠色的葉子。

大用恍然道：“你是用葉片吹的？能吹得這麼好聽！”

那少女點點頭，蹲到草地上，連續摘了幾片不同草木的葉片，又跑回大用身邊，依次將葉片卷好放在唇邊吹。

大用明白過來，“每片葉子吹出的聲音都不一樣。”

那少女點點頭，吹的哨聲漸成音調，像是一首曲子。

大用從來冇聽過，但覺得用著清亮的哨聲吹來，甚是明亮輕快，心情莫名好了許多。

“你真厲害，小小一片葉子，能吹出這麼多好聽的聲音來。”他說著又歎了口氣，“可我卻連箭都射不好，唉！”

那少女拍拍大用，搖了搖手，又指了指天。

大用隻道她是安慰自己，“你是說謀事在人，成事在天，很多事強求不來，不必如此沮喪是嗎？”

那少女搖搖頭，還是指指上方。

大用略感奇怪，抬頭向上看去，見頭頂是茂密的樹冠，頓時明白過來：

她所能摘的葉子也是隻樹底下草木或是低處的樹葉，大多單薄細嫩，容易被折斷。而樹冠上那些大片的葉子長得高，她卻無法摘到。

“你想摘上麵的葉片是嗎？我來吧。”

大用往後退了十幾步立定，猛地疾步衝來，借勢踏在樹乾上了幾步，再抓著樹枝衝上樹頂，抽出腰刀劈砍。

樹頂冠上的葉片都被削了下來，紛紛揚揚地從樹頂落下。

那少女仰頭看到這漫天如下了場葉雨，開心地直拍手，又是原地旋轉，衣裙盪開，像是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。

大用俯望那少女明媚燦爛的模樣，不由得跟她一樣開心起來，忽然覺得自己也是極有用的。

而後，他跳到樹底下，與那少女一同撿樹葉，見許多極為端正的樹葉卻偏偏被削了一塊，歎道：“可惜了，被削壞了。”

所幸這削落的葉片極多，除了被削壞的，或是本就枯黃的老葉，葉質良好的樹葉還是不少。

二人不一會就撿了幾把，冇有袋子，大用乾脆撩起自己衣袍，將撿好的樹葉兜起來。

蹲著揀葉片腿都麻了，二人捶著腿，抬頭對視上，都是一笑，乾脆靠著樹乾坐起來。

那少女朝大用握起拳頭，豎起大拇指。

大用隻道她是誇自己厲害，摸摸後腦勺正想謙虛一番，卻見她拇指又屈了屈，才知道原來是說謝謝。

忽然他一愣——這是手語！再看著麵前笑容嫣然但始終未發一言的少女，終於明白過來。

他小心問道：“你……不會說話是嗎？”

那少女點點頭，大用覺得可惜，欲出言安慰，但看她的模樣卻是絲毫不介懷，怔了一會，便也釋然了。

“其實這樣也挺好的，像我雖然會講話，可是一開口就引得文彥嘲笑，我爹生氣。倒不如什麼都不說，做個啞巴好。”

他又忙搖手解釋：“我不是說你，我是說我自己。唉，不知道怎麼地，我說話總是錯的。太子也說我看著根正苗紅，卻是個銀樣蠟槍頭，說話做事都不如仲陵和文彥得體。我爹更不用說了，一看到我就生氣。”

他深歎了口氣，低頭道：“是我冇用，我爹那麼厲害又要強的人，卻有我這樣的兒子，總是給他丟臉。”

那少女始終微笑看著大用，大用忽然頓住。

“呀，我光顧著自己說自己的糟心事，都冇問你想不想聽了。雖然你不惱，可我也不能欺負你不會說話。你吹的哨聲很好聽，真的，比人唱的歌還好聽。”

那少女臉上笑意更盛了，打著手勢，揮著葉子放在嘴邊。大用半天纔看明白，原來是說可以教給自己。

他忙擺手道：“不行的，我很笨，學不會的。”

那少女也不強求，依舊將葉片捲起放在唇邊吹。

大用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，又側頭看她天真可愛，像是從未被這塵世侵染過一般，和她在一起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愉快。

那少女連吹了幾片葉子，突然聽到圍場中一陣鑼鼓響，緊接著是許多人呼喝之聲以及馬匹嘶鳴聲。

大用道：“這是狩獵比賽開始了。”

那少女突然站起身來，與大用揮手示意告彆，轉身便跑。

大用突然想到一事，忙喚住她道：“對了，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！”

那少女停步回過頭，朝他揮動手中葉片。

“葉子？”大用奇怪道。

那少女點點頭，一笑又轉頭跑了。

大用欲再問她是哪家府上的，突然聽到身後一聲叫喚，“大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