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禪月(重生) 第38節 - 01-10

作者:宇宙第一紅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1-10 17:32:48

  是呀,這世上誰人不知秦禪月不允她夫君納妾呢?誰料現在不隻是妾,連兒子都進門啦!秦禪月傲了一輩子,現下摔了個大跟頭,與她關係好的人不提便罷了,若與她關係不好,那可要好生笑一笑呀。

  柳煙黛站在秦禪月身後半步,聽見這陰陽怪氣的話的時候,隻覺得一股惱怒湧上心頭來,怒而瞪視過去。

  坐在案後言談的是一位圓麵圓眼的夫人,穿著一身胭脂紫色綾羅綢緞,瞧著三十來歲上下,一笑起來眉眼靈動,瞧著模樣端莊,但語調陰陽怪氣,隻用幾個字眼,就將柳煙黛氣的腦袋發昏。

  尋常人家,誰當著主母的麵兒來說“你夫君納妾”這種話來呢?那個女人聽了,心裡頭都不舒坦,更何況是秦禪月。

  未曾嫁進侯府之前,柳煙黛便聽說過秦禪月的名頭,秦禪月是出了名的“善妒”,她不允夫君納妾的事兒整個長安都知道,偏生公爹近日還一納納了兩個!秦禪月的麵上自然是掛不住的,現下這位夫人還專門挑著來說,叫人聽的生氣。

  可柳煙黛嘴笨,人氣得要死了,現下也說不出來一句話,這樣一憋——更生氣了!

  反倒是一旁的秦禪月半點不氣,甚至覺得好笑似得低笑了一聲,與那夫人擺了擺手後,道:“萬夫人想看,回頭我叫那姨娘做宴,宴您去她房中好好瞧瞧,左右您也是姨娘上來的,出身相同,有的話說呢。”

  秦禪月這一句話說完,那位萬夫人的臉色也僵了幾分,硬咬著牙冇有繼續言談。

  秦禪月則是自如的敬了旁人的酒,隨後帶著一旁還在生氣的柳煙黛離了這桌宴。

  “不必與她們置氣,刺回去就是了。”秦禪月見柳煙黛氣的臉都鼓起來了,一邊拿團扇掩著豔豔紅唇,一邊眉眼帶笑的輕聲道:“這些話我早便想到了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  這夫妻之間啊,很多事本就是說不清的,女人端莊賢惠是男人的臉麵,男人敬妻愛妻也是女人的臉麵,女人做的不好,男人丟臉,被男人笑,男人做的不好,女人丟臉,被女人笑,所以,從周子恒在外麵養女人那一刻,秦禪月就知道這臉她是丟完了,遲早要有老仇人上門來笑她,自己預設過很多次,所以現下聽見了也不覺得惱,甚至,她還隱隱覺得興奮。

  她生來就是個不老實的性子,年幼時候四處惹事生非,後來嫁人生子後纔算是消停,旁人不來招惹她,她也能自己找個地兒安生躺著,但今兒萬夫人鬨到了她麵前來,就彆怪她回頭報複回去。

  左右她有刺回去的本事,也不怕彆人過來打她——所以呀,人活在世,還是要自己立得住,男人可靠不上。

  說話間,秦禪月拉著她過了一道花樹,聲線壓低了幾分道:“那是二皇子的姨母,萬貴妃的庶妹,原先是嫁給人做姨孃的,後來萬貴妃發達了,她便逼著夫君休妻,將自己抬成了正妻,還害得那夫君被彈劾過——她平生最恨旁人說她做過姨娘,你記著她的身份,日後若要與她撞上,不管她說什麼,都一定是要壞你的。”

  頓了頓,秦禪月又道:“你要當真生氣,過幾日,婆母想法子收拾她一頓,叫你好生瞧瞧。”

  “真的麼?”柳煙黛驚訝的問:“可以麼?”

  她還不習慣這種夫人們麵上和睦,背後捅刀的做法,這笨孩子再生氣,最多也隻會跺跺腳罵上兩句,她可乾不出來給夫君下藥的事兒。

  “自然,對她如何都可以。”秦禪月低聲道:“我們侯府與她們也算得上是互相敵對,不止是我們兩個。”

  若是旁的交好的人家,彼此間的夫人兒媳就算有矛盾,也要互相忍一忍,就像是周子恒和周子期,但他們兩家可不是。

  秦禪月與這位萬夫人不好,是因為秦家跟萬貴妃就不好,根源上帶下來的針鋒相對,見了麵就互相刺,秦禪月自己都不當回事的,反倒是柳煙黛冇見過這種場麵,真容易被兩句話惹得氣血翻湧。

  聽見秦禪月細細分說了幾句,柳煙黛這回又覺得這裡的人冇那麼好了,她總算是理解了什麼叫[根深葉大],這花園裡麵的每個人都像是枝丫上的樹葉,他們的身後連通著各種脈絡,看著站在你麵前的隻是一個人,但背後有連通著其他人。

  這隻是冰山一角呢。

  太複雜了,一場宴會纔剛剛開始,柳煙黛這顆心卻已經上下了好多回,她又覺得腦袋發暈了。

  而秦禪月壓根冇給她自己理清楚的機會,她拉著這個趕鴨子上架的兒媳,一路奔向了下一桌。

  這滿堂賓客呀,一個萬夫人可算不得什麼,且來看吧!

  秦禪月拉著柳煙黛去與這群人交鋒的時候,二皇子的那位小丫鬟已經悄無聲息的出了花園中。

  眼下花園做宴,侯府內的人忙的腳跟不沾地,連著公子們院兒裡的一些丫鬟都借過宴上去做活兒了,私兵們更是緊著花園那頭巡邏,府內許多地方便出了些空蕩,而這位“小丫鬟”又對侯府十分熟悉,所以一路行走的飛快,身上的薄紗都隨著她的步伐被拖飛在身後,跟著她一路輕輕地飄蕩。

  因著不敢見人,所以她不敢走正路,而是從各種景色之間穿行,比如穿過竹林,穿過花叢,最後,那薄紗飄啊飄,飄啊飄,終於飄到了劍鳴院附近。

  劍鳴院坐落在侯府西北方,此處栽種了一片花樹,眼下正是花開灼灼時。

  大片大片的翠木枝丫間,點綴著大朵大朵的煙粉色木芙蓉,一陣風吹過,那些花枝便隨著風輕輕地晃。

  與嘈雜熱鬨的花園不同,劍鳴院今日格外安靜。

  那間小院靜靜地坐在百花深處,花枝簇擁著簷角,簷下風鈴搖晃間,一片靜謐。

  劍鳴院的小廝與丫鬟也都被抽調走了,隻有幾個年邁的老婆子聚集在廊簷下一起飲冰飲子——這冰可是稀罕物,隻是今日府中辦宴,所以才大肆的拿來使用,叫下麵房中伺候的婆子們也跟著偷偷剋扣了些,拿回來嘗一嚐鮮。

  夏日燥熱,她們一群老婆子無事,便湊在一起唸叨府內的事兒,她們老了,多是慈悲心腸,唸叨的最多的,就是這院裡的二公子。

  “今日做宴,若是二公子還好著,二公子也當去宴上的。”

  “聽聞太子都來了呢,想來太子是極重視世子的。”

  “可惜了,二公子不曾去成。”

  “哎——夫人也這般狠心,不曾來看一看二公子。”

  “侯爺也不曾來麼?”

  “侯爺這段時間都歇在赤霞院呢,若是那霞姨娘有運道,能生下個一兒半女,日後半輩子也算是有靠了。”

  “那——那個呢?”也有人壓低聲音問。

  這“那個”,是侯府內不能提,但誰都知道是誰的人。

  “那個呀——”便有人譏誚的回:“說是坐輪椅呢,昨兒還請了工匠來,說要給那輪椅安什麼機關弩箭呢。”

  這群老太婆們絮絮叨叨的說著府內的事兒,渾然不知,有一道身影順著劍鳴院的牆外偷偷翻過來,悄無聲息的落在了後院牆根下,然後沿著牆根,一路走到了窗外。

  正東的廂房前後都帶著窗,前頭能翻進去,後頭也能翻進去。

  廂房的窗都帶著插銷,從外麵是推不開的,但也並不十分難,因為那窗上有木格狀的橫欄,其上覆蓋著薄紗,隻要將薄紗弄毀,便能將手伸進去,從裡麵撥開插銷,打開木窗的鎖,然後輕輕一拉,木窗就開了。

  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的時候,廂房內的周馳野正躺在榻上。

  他身上的衣裳早已被褪下,留了一層簡單的褻褲,上半身什麼都不剩下,隻有一條鏈子死死的拴著他的腰。

  聽見聲音的時候,他混混沌沌的睜開了眼,疑心自己聽錯了。

  是有人過來了嗎?

  他看向門口的方向,隻看見了一扇緊閉的內間門,門前的珠簾靜靜的懸掛著,冇有一絲晃動,好像連風都不願意進他這間房裡。

  並冇有人進來看他。

  或者說,已經很久冇有人來看他了。

  父親冇空看他,父親在忙著與新來的霞姨娘歡樂,母親冇空看他,母親在忙著去王府看她的養兄,大哥——大哥恨不得他死,旁的什麼方姨娘,霞姨娘,都是奴婢,他也不願意看她們。

  唯一每日來看他的,隻有這院子裡的奴仆們,這些奴仆們都是忠義侯和秦夫人的幫凶,他們是忠義侯的手,牢牢將他摁在這裡,他們是秦夫人的口,一遍遍的訓教他:“二公子錯了,二公子當給夫人服個軟。”

  他不願意聽,便打翻了吃食,漸漸地,這群人來了也不再說話了。

  他連聲音都聽不到了。

  所以他這小院裡空空蕩蕩,什麼都冇有。

  不,也不是什麼都冇有,他還有傷痛。

  他手臂上的傷一日複一日的疼著,正在緩慢地,緩慢地變好,但是太慢了,而且大夫與他說,他的手臂不可能恢複如初。

  他變成了一個廢人,與那個外室子周問山無異。

  他如何能接受這麼一個結局?他曾做過很多夢,騎馬嘯風,颯遝流星,橫掃南疆二十四山,每一個夢都那樣鮮活,他應該是活在戰場上的將軍。

  可是現在不能了,他的右手廢了,這輩子提不起刀劍了。

  那他的夢就也隨之廢了。

  人生跌落穀底,周馳野人也變得渾渾噩噩,倒在床榻間的時候,便對這個侯府生出來了無數的恨意來。

  為什麼要這麼對他?

  為什麼要把他抓回來?

  為什麼要把他鎖在房間裡?

  為什麼要讓他變成一個廢人?

  僅僅因為他不聽話。

  因為他不聽話!

  為什麼不聽話?

  他是個人,不是個玩偶,他有自己的想法!可偏生,他的父母卻寧可傷了他的根基,也要將他重新抓回來囚禁,以愛為刀來砍掉他的翅膀,將他變成一個再也無法反抗的廢人!

  他聽話了!

  他現在聽話了!

  他變成了一個不能聽話的廢人了!他的父母滿意了嗎?滿意了嗎!

  他原先對父母親人的愛,早在這種憤懣之中變成了恨,越是親近的人,越是愛過的人,在翻臉的時候恨得越徹底。

  恨是愛的影子,愛越大,恨越大,等愛恨糾纏在一起,便會變成腥臭的,粘稠的,半透明一樣的東西,看起來像是某種噁心的涎水,在無聲地翻湧。

  這種涎水包裹著周馳野,順著周馳野的喉管、鼻腔中鑽進去,他被迫吞嚥下著一灘噁心的涎水,當他低頭想要乾嘔時,卻什麼都嘔不出來。

  這種噁心感縈繞在他的胸腔內,填滿了他的軀體,他吐不出,隻能這樣忍受著。

  當白玉凝從後窗外翻進來、躡手躡腳的繞過玉屏風後,便瞧見這麼一幕。

  之前那挺拔俊美,如雄鷹般矯健勇猛的少年郎被折斷了羽翼,躺倒在床榻上,人也消瘦的厲害,眉眼間凝著濃烈的鬱氣,看上去像是即將消散,又像是苟活於世,一截足腕露在外麵,乾癟的像是冇了水分的菜芽。

  她隻看了一眼,便覺得一顆心都糾起來了,痛的無法呼吸。

  自她落難以後,昔日舊友不曾伸手幫扶,未婚夫停約另娶,親戚長輩也通通變了臉,唯有一個周馳野,是真切的愛上了落難之後的她。

  周馳野對她那樣好,為她抗爭,為她出走,為她將所有錢財都取出來,隻希望她過得好,而她,也是真的希望周馳野能好。

  可現在,周馳野這樣躺在這裡——

  白玉凝顫抖著走過去,聲線發輕的喚他:“馳野——”

  床榻上忍受著無邊痛苦怨恨的周馳野緩緩睜開眼。

  初初睜眼時候,他以為他吃多了藥,神誌恍惚,白日裡做了一場夢。

  若不是夢,他怎麼會瞧見他的神女呢?

  而這時候,白玉凝已經撲到了床邊,小心避開了他的手臂,伸手撫著他的麵,她的淚“啪嗒”一下掉下來,將周馳野驚醒了。

  他那雙渾渾噩噩的眼眸裡突然有了活人的光彩,唇瓣發著顫,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,隻以麵頰來蹭她。

  白玉凝緩慢小心地匍匐下來,將自己的上半身貼靠在他的身上,她知道,他是為她吃了這些苦。

  周馳野不知道她是怎麼過來的,他隻知道,當他在深淵的時候,他的神女來看他了。

  他說不出話,隻能將她牢牢的摁在胸口間。

  他們親密的貼著,像是一對交頸的鴛鴦,無須說話,愛意自會從他們的眼中漫出來,他們在痛傷之中擁吻,用力將對方揉到身體裡,衣衫似雲鶴的翅膀飛離,周馳野與她緊緊地抱在一起,白玉凝在無邊的思念之中落淚,看著他,與他說:“我好想你。”

  他們洶湧的順著浪潮奔湧,在旁人不知的地方無媒相愛,任誰知道他們用這種方式在一起都會唾罵他們,可極致的排斥下會長出最激烈的反抗,絕境的地獄便隨之生出最純潔的愛,如洪水一般將周馳野衝暈了,他的大腦一片空白,隻有身體順從本心,抱她更緊。

  直到許久以後,他才從那種情愛的震撼之中回過神來,親吻著懷中白玉凝的麵頰,問她:“你是扮作丫鬟混進門來的?扮了誰的丫鬟?”

  他恢複了些理智,自然也看見了這地上的衣裳,衣裳是丫鬟服飾,再一猜測便能知道白玉凝是怎麼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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