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:荒原遇襲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門外的人影冇有動。,掌心握著那枚玄鳥銅錢和玄鳥銅符,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滲入骨髓。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平穩而緩慢,像寺廟裡敲擊的木魚。樓下朔北騎兵與客棧老闆的爭執聲已經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寂靜,彷彿整座客棧都在屏息等待。“開門。”門外傳來生硬的官話,聲音低沉,帶著草原特有的粗糲感。。,手搭在門閂上,卻冇有立即拉開。月光從窗紙透進來,在門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,光斑中能看見門外站著的人影輪廓——很高大,肩膀寬闊,腰間佩刀的影子斜斜地映在門板上。“我知道你在裡麵。”門外的聲音繼續說,“開門,我們談談。”,拉開了門閂。。,約莫四十歲上下,臉上有風沙刻出的深刻紋路,左眼下方有一道刀疤,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。他穿著朔北貴族常穿的狼皮鑲邊皮甲,腰間佩著一柄彎刀,刀鞘上鑲嵌著粗糙的綠鬆石。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裡顯得格外銳利,像鷹一樣盯著唐從心。。“進來吧。”唐從心側身讓開。,他的腳步很重,皮靴踏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身後還跟著兩名朔北士兵,守在門口,手按在刀柄上。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混合著馬汗、皮革和草原風沙的氣味,這股氣味隨著他進入房間,迅速壓過了房間裡原本的黴味和灰塵味。,走到桌邊,重新點亮油燈。,照亮了房間。朔北將領在桌邊坐下,他的坐姿很隨意,但唐從心注意到,他的手始終冇有離開腰間的刀柄超過三寸。“我叫兀朮兒。”朔北將領開口,他的官話說得生硬,但咬字清晰,“朔北王庭右賢王麾下千夫長。”
唐從心在他對麵坐下,冇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兀朮兒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枚銅牌,約莫巴掌大小,邊緣已經磨損得很厲害,但上麵的紋路還能辨認——是一隻展翅的玄鳥,與唐從心手中的玄鳥銅錢圖案一模一樣,隻是更大,更精細。
“認得這個嗎?”兀朮兒問。
唐從心看了一眼銅牌,又看了一眼兀朮兒,緩緩搖頭:“不認得。”
兀朮兒盯著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他的笑聲很粗啞,像砂紙摩擦木頭:“你不認得,但你身上有一樣的東西。我聞到了。”
唐從心心中微凜,但麵上不動聲色:“將軍說笑了,我身上隻有幾兩碎銀,幾件換洗衣物,彆無長物。”
“是嗎?”兀朮兒身體前傾,那雙鷹一樣的眼睛離唐從心隻有一尺遠,“那我問你,三天前,你在廢棄驛站見過一個穿黑衣的人,他給了你一樣東西。那東西,現在就在你袖子裡。”
房間裡的空氣驟然凝固。
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,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窗外傳來遠處馬匹的響鼻聲,還有風穿過小鎮街道的嗚咽聲。唐從心能聽見自己的呼吸,能感覺到袖中那枚玄鳥銅錢貼著皮膚,冰涼得像一塊冰。
“將軍怎麼知道?”唐從心緩緩開口。
“因為那黑衣人是我的探子。”兀朮兒靠回椅背,手指輕輕敲擊桌麵,“他奉命在邊境一帶活動,尋找一樣東西,或者……一個人。”
“什麼人?”
“一個身上帶著玄鳥信物的人。”兀朮兒盯著唐從心,“一個被大胤朝廷拋棄,卻對我們朔北有用的人。”
唐從心沉默了片刻。
“將軍找錯人了。”他說,“我隻是一個被貶庶人的兒子,奉命回京,身上冇有什麼玄鳥信物,對你們朔北也冇有任何用處。”
“是嗎?”兀朮兒又笑了,這次笑聲裡帶著嘲諷,“唐冶公子,或者我該叫你……唐從心?蟬鳴寺裡關了十三年的冀王第三子,名義上的世子,實際上的棄子。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?”
唐從心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。
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,明暗交錯,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深沉。他看著兀朮兒,看著那雙鷹一樣的眼睛,看著那張被風沙刻滿紋路的臉,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這個朔北將領知道的,遠比他想象的要多。
“將軍既然知道我是誰,就該知道,我一個被囚禁十三年的棄子,對你們冇有任何價值。”唐從心說。
“不,你有。”兀朮兒搖頭,“你有大胤皇室的血脈,雖然稀薄,但確實是皇室血脈。你被朝廷拋棄,被親生父母當作棋子調包,你對大胤朝廷隻有恨,冇有忠。這樣的人,對我們朔北來說,就是最有價值的人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兀朮兒身體前傾,聲音壓得很低,像草原上掠過的風,“我們要帶你回朔北,擁立你為‘天可汗’。”
唐從心愣住了。
天可汗?
這個稱呼他聽過——在蟬鳴寺那些殘破的史書裡,在那些關於前朝草原帝國的記載中。天可汗,草原各部共尊的君主,統禦萬裡疆土的至高統治者。朔北人想擁立他為天可汗?一個被大胤朝廷拋棄的皇室棄子?
“將軍在開玩笑。”唐從心說。
“我從不開玩笑。”兀朮兒的表情嚴肅起來,“朔北各部已經分裂太久了,互相攻伐,內耗不斷。我們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共主,一個能凝聚各部人心的旗幟。你,就是那麵旗幟。”
“為什麼是我?”
“因為你是大胤皇室血脈,卻又被大胤朝廷拋棄。”兀朮兒說,“擁立你,既能彰顯我們對抗大胤的決心,又能讓你對我們心存感激。更重要的是,你無依無靠,隻能依靠我們。這樣的傀儡……不,這樣的可汗,纔是我們需要的。”
房間裡陷入沉默。
油燈的火苗在跳動,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滅不定。唐從心能聽見窗外傳來的風聲,能聽見樓下老陳和兩名護衛壓抑的呼吸聲,能聽見自己心臟平穩而緩慢的跳動。他在思考,快速地思考。
朔北人想擁立他為傀儡可汗。
這是一個陷阱,也是一個機會。
如果拒絕,今夜他可能走不出這個房間。如果答應,他將被捲入朔北與大胤的戰爭漩渦,成為雙方博弈的棋子。但反過來想,如果他能利用這個機會,深入朔北內部,瞭解他們的虛實,甚至……反過來控製他們呢?
“如果我拒絕呢?”唐從心問。
“你不會拒絕。”兀朮兒說,“因為你冇有選擇。樓下有我的二十騎,客棧外還有三十騎埋伏。你的兩個護衛和老仆,加起來不到五個人,根本不是對手。你可以選擇死在這裡,屍體被扔進荒山喂狼。或者,跟我們走,成為朔北的天可汗,享受榮華富貴。”
唐從心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油燈的火苗都快要熄滅了,他才緩緩開口:“我需要時間考慮。”
“你冇有時間。”兀朮兒站起身,“天亮之前,我們必須離開這裡。大胤的邊防軍雖然**,但還不至於蠢到讓一支朔北騎兵在腹地停留太久。”
“至少讓我跟我的護衛交代幾句。”
兀朮兒盯著他看了片刻,點了點頭:“可以。但彆耍花樣,否則……”
他冇有說完,但手按在刀柄上的動作已經說明瞭一切。
唐從心站起身,走到門邊,打開門。
老陳和兩名護衛就站在走廊裡,手按在刀柄上,臉色凝重。他們看見唐從心出來,都鬆了口氣,但看見他身後跟著的兀朮兒,又立刻緊張起來。
“公子……”老陳開口。
“老陳,收拾東西,我們連夜出發。”唐從心打斷他,“這位兀朮兒將軍……是我們的嚮導,會帶我們走一條近路去長安。”
老陳愣住了。
兩名護衛也愣住了。
他們都聽出了唐從心話裡的意思——這個朔北將領不是敵人,至少暫時不是。但為什麼?朔北人怎麼會成為他們的嚮導?
“公子,這……”老陳欲言又止。
“照做就是。”唐從心說,聲音平靜,但眼神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老陳看了他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:“是。”
一刻鐘後,車隊重新上路。
唐從心坐在馬車裡,兀朮兒騎馬跟在車旁,二十名朔北騎兵前後護衛,將馬車圍在中間。小鎮在身後逐漸遠去,燈籠的光亮消失在黑暗裡,前方是無儘的荒原。
夜色深沉。
月亮被雲層遮住,隻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在天空閃爍。荒原上的風很大,捲起沙土,打在車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。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和枯草的味道,還有一種……危險的氣息。
唐從心掀開車簾,看向窗外。
荒原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空曠,遠處是起伏的山巒輪廓,像沉睡的巨獸。冇有燈火,冇有人煙,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風聲。他知道,這不是去長安的路,這是去朔北的路。
但他冇有說破。
馬車在顛簸中前行,車輪碾過碎石,發出單調的聲響。唐從心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眼睛,開始回憶《朝堂諸公關係譜》裡的內容,回憶顧寒舟說的那些話,回憶黑衣男子給的玄鳥銅錢,回憶兀朮兒說的“天可汗”。
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旋轉,拚接,逐漸形成一幅模糊的圖景。
朔北異動,恐非外患,實為內憂。
女帝年邁,儲位空懸,諸王蠢蠢欲動。
玄鳥信物,天可汗,傀儡可汗……
忽然,馬車猛地一震。
唐從心睜開眼睛。
“怎麼了?”他問。
車外傳來老陳緊張的聲音:“公子,前麵就是‘斷魂坳’了。”
斷魂坳。
唐從心記得這個地方——在北疆荒原的記載中,這是一處險要的隘口,兩側是陡峭的山坡,中間隻有一條狹窄的通道。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,是大胤邊防軍巡哨的重點區域。
他掀開車簾,看向前方。
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一點,勉強照亮了地形。前方確實是一個隘口,兩側山坡像兩扇巨大的門板,中間夾著一條僅容兩車並行的通道。通道裡黑漆漆的,像一張巨獸張開的口。
“按慣例,這裡應該有邊防巡哨。”老陳的聲音更緊張了,“可是……今天一個都冇有。”
唐從心心中一凜。
他看向兀朮兒,發現這個朔北將領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。兀朮兒勒住馬,抬手示意車隊停下,然後眯起眼睛,仔細打量著兩側的山坡。
風從隘口吹過來,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空氣中除了塵土和枯草的味道,還多了一種……鐵鏽味。很淡,但確實存在。
“加速通過。”唐從心忽然開口。
兀朮兒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,揮手示意車隊前進。
馬車開始加速,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。兩側山坡在夜色中迅速後退,像兩堵黑色的牆。唐從心坐在車裡,手按在車廂壁上,能感覺到車廂在顛簸,能聽見車輪碾過地麵的聲響,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鐵鏽味。
不對勁。
太安靜了。
就算邊防巡哨不在,也不該這麼安靜。冇有蟲鳴,冇有鳥叫,甚至連風聲都在進入隘口後變得微弱。整條通道裡,隻有馬車車輪的聲音,還有馬蹄踏地的聲響,除此之外,一片死寂。
唐從心的手摸向袖中,握住了那枚玄鳥銅錢。
銅錢冰涼,像一塊冰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咻!”
一支箭矢破空而來,擦著車廂射過,釘在前方的地麵上,箭尾還在顫抖。
“敵襲!”老陳的吼聲響起。
緊接著,兩側山坡上驟然亮起火光。
數十支火把同時點燃,將整個隘口照得亮如白晝。火光中,唐從心看見山坡上站滿了人——都穿著朔北皮甲,手持弓箭,箭尖在火光下泛著寒光。
不是兀朮兒的人。
這些人的皮甲樣式與兀朮兒手下不同,更粗糙,更破舊,但人數更多,至少有五十人。他們站在山坡上,居高臨下,弓箭已經拉滿,箭尖對準了車隊。
“放箭!”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。
箭雨落下。
“保護公子!”老陳嘶吼著,猛抽馬鞭,馬車像瘋了一樣向前衝去。
兩名護衛拔刀格擋箭矢,但箭太多了。一支箭射中一名護衛的肩膀,他悶哼一聲,從馬上摔了下去。另一支箭射中另一名護衛的胸口,他連哼都冇哼一聲,直接栽倒在地。
血濺在沙土上,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馬車在箭雨中狂奔,車廂被箭矢射中,發出“奪奪”的聲響。唐從心趴在車廂底部,能聽見箭矢釘在車廂壁上的聲音,能聞見車廂外傳來的血腥味,能感覺到馬車瘋狂的顛簸。
“衝出去!”兀朮兒的吼聲響起。
朔北騎兵開始反擊,他們彎弓搭箭,向山坡上射去。但地勢不利,他們的箭大多射空,而山坡上的箭雨卻越來越密集。
又是一輪箭雨。
一支箭射穿了車廂壁,擦著唐從心的臉頰飛過,釘在另一側車廂壁上。箭尾還在顫抖,帶起的風颳得他臉頰生疼。
“公子,坐穩了!”老陳的吼聲從車外傳來。
馬車猛地轉向,車輪碾過一塊巨石,整個車廂幾乎要翻倒。唐從心死死抓住車廂壁,指甲摳進木頭裡。他能聽見車外傳來廝殺聲,慘叫聲,馬匹的嘶鳴聲,還有……老陳壓抑的悶哼聲。
“老陳!”唐從心喊。
冇有迴應。
馬車還在狂奔,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。唐從心爬到車廂門邊,掀開車簾,看見老陳趴在車轅上,背上插著三支箭,血已經浸透了衣服。但他還在死死抓著韁繩,還在拚命抽打馬匹。
“老陳!”唐從心又喊了一聲。
老陳回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,此刻冇有痛苦,隻有一種近乎猙獰的決絕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一口血湧了出來,染紅了下巴。
“公子……走……”他用儘最後的力氣,吐出兩個字,然後身體一軟,從車轅上摔了下去。
馬車失去了控製,開始打轉。
唐從心抓住韁繩,試圖穩住馬車,但他不會駕車。馬車在隘口裡橫衝直撞,車輪撞上一塊巨石,整個車廂側翻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唐從心被甩出車廂,在地上滾了幾圈,才勉強停下。
塵土嗆進喉嚨,血腥味撲麵而來。他掙紮著爬起來,看見馬車已經翻倒,一匹馬被壓在車廂下,還在掙紮嘶鳴。四周是廝殺的人群,朔北騎兵與山坡上衝下來的伏兵混戰在一起,刀光劍影,血肉橫飛。
兀朮兒還在戰鬥,他揮舞彎刀,砍翻兩個衝上來的敵人,但身上也多了幾道傷口。他的二十騎已經死傷過半,而敵人的數量還在增加。
唐從心靠在翻倒的車廂上,喘著粗氣。
他的左臂在摔出車廂時擦傷了,火辣辣地疼。臉上也有擦傷,血混著塵土,糊了一臉。但他顧不上這些,他在觀察,冷靜地觀察。
這些伏兵,不是普通的馬匪。
他們的裝備雖然破舊,但配合默契,進退有度。弓箭手壓製,刀手衝鋒,騎兵包抄——這是正規軍的戰術。而且,他們的目標很明確,就是馬車,就是他。
又是一輪衝鋒。
幾個伏兵突破了朔北騎兵的防線,向唐從心衝來。他們手裡的彎刀在火光下泛著寒光,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殺意。
唐從心從地上撿起一把刀——是那名死去護衛的刀,刀身上還沾著血。他握緊刀柄,站直身體,看著衝過來的敵人。
三個。
距離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——
唐從心動了。
他冇有後退,反而向前衝去,在第一個敵人揮刀的瞬間側身避開,手中的刀順勢上撩,劃開了對方的喉嚨。血噴出來,濺了他一身。第二個敵人愣了一下,就是這一愣的瞬間,唐從心的刀已經刺進了他的胸口。
第三個敵人怒吼著撲上來,唐從心來不及抽刀,隻能鬆開刀柄,身體後仰,一腳踢在對方膝蓋上。敵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,唐從心趁機奪過他手裡的刀,反手一刀,砍斷了他的脖子。
三個敵人,三息之間,全部倒下。
唐從心站在屍體中間,喘著粗氣,手裡的刀還在滴血。他的動作乾淨利落,冇有多餘的花哨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。這是他在蟬鳴寺十三年裡,對著木樁、對著沙袋、對著想象中敵人,練了無數遍的刀法。
但敵人太多了。
又有五個伏兵衝了過來。
唐從心握緊刀,準備迎戰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。
一隊騎兵從隘口外衝了進來,約莫三十騎,都穿著大胤邊防軍的製式皮甲,手持長矛,為首的將領高舉火把,大聲吼道:“邊防軍在此,賊人受死!”
伏兵們愣了一下。
就是這一愣的瞬間,邊防軍已經衝進了戰場。長矛刺穿皮甲,戰馬撞翻敵人,原本混亂的戰局瞬間逆轉。伏兵開始潰退,向兩側山坡逃竄。
唐從心站在原地,看著突然出現的邊防軍,心中卻冇有絲毫放鬆。
太巧了。
伏兵出現時,邊防軍不在。伏兵潰退時,邊防軍剛好趕到。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?
戰鬥很快結束。
伏兵死的死,逃的逃,隘口裡隻剩下滿地的屍體和血腥味。邊防軍將領下馬,走到唐從心麵前,抱拳行禮:“末將北疆邊防軍第三營校尉趙成,救援來遲,請公子恕罪。”
唐從心看著他。
趙成約莫三十歲,國字臉,濃眉,臉上有一道疤,從左眉一直延伸到嘴角。他的皮甲很新,刀鞘很亮,但握刀的手上有厚厚的老繭——這是常年握刀的手。
“趙校尉來得正好。”唐從心說,聲音平靜,“再晚一步,我恐怕就要死在這裡了。”
“公子吉人天相,自有天佑。”趙成說,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,掃過翻倒的馬車,掃過渾身是血的唐從心,“這些賊人膽大包天,竟敢在邊防要地襲擊朝廷欽犯……不,襲擊公子,末將定會徹查。”
“欽犯?”唐從心挑眉。
趙成愣了一下,隨即笑道:“口誤,口誤。公子是奉旨回京,怎麼能是欽犯呢?末將一時口快,公子莫怪。”
唐從心冇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趙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乾咳一聲,轉移話題:“公子受傷了,末將這裡有金瘡藥,先給公子包紮一下。此地不宜久留,末將護送公子去最近的衛所休息。”
“有勞了。”唐從心說。
趙成轉身去取藥,唐從心看著他的背影,目光落在他的刀鞘上——刀鞘的釦環處,有一個很淺的印記,像是什麼圖案被磨掉了,但還能看出一點輪廓。
那輪廓,像一隻鳥。
玄鳥。
唐從心的手摸向袖中,握住了那枚玄鳥銅錢。
銅錢冰涼,像一塊冰。
就在這時,兀朮兒走了過來。他渾身是血,左肩有一道很深的傷口,還在流血。他看了趙成一眼,又看了唐從心一眼,用生硬的官話說:“公子,該走了。”
趙成回過頭,看著兀朮兒,眉頭皺起:“這位是?”
“我的嚮導。”唐從心說,“朔北人,對這條路很熟。”
趙成的目光在兀朮兒身上停留了片刻,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,但很快又恢複了笑容:“原來如此。那正好,一起走吧。”
車隊重新上路。
唐從心換乘了邊防軍提供的馬,兀朮兒騎馬跟在旁邊,趙成帶著三十名邊防軍前後護衛。老陳和兩名護衛的屍體被簡單包裹,放在一輛板車上。馬車已經毀了,隻能丟棄。
隊伍離開斷魂坳,向最近的衛所行進。
天色漸漸亮了。
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,晨光驅散了夜色,照亮了荒原。風還在吹,捲起沙土,打在臉上生疼。空氣裡的血腥味淡了一些,但依然存在,混合著塵土和晨露的味道,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。
唐從心騎在馬上,看著前方。
趙成在前麵帶路,他的背影很穩,馬術很嫻熟。三十名邊防軍分成兩列,將唐從心和兀朮兒護在中間。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,很安全。
但唐從心知道,這不正常。
邊防軍為什麼剛好在伏兵潰退時出現?趙成為什麼知道他是“奉旨回京”?兀朮兒為什麼冇有揭穿趙成的謊言?還有,趙成刀鞘上那個被磨掉的玄鳥印記……
這些疑問像一根根刺,紮在他心裡。
他轉頭看向兀朮兒,發現這個朔北將領也在看他。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,都冇有說話,但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警惕。
隊伍行進了一個時辰,前方出現了一座衛所。
衛所不大,土坯壘成的圍牆,木質的瞭望塔,門口站著兩個哨兵。趙成勒住馬,回頭對唐從心說:“公子,到了。先在這裡休息一下,處理傷口,換身衣服,再繼續趕路。”
唐從心點了點頭。
隊伍進入衛所。
衛所裡很簡陋,隻有幾排營房,一個校場,一個馬廄。空氣中瀰漫著馬糞和汗臭味,混合著炊煙的味道。幾個士兵在操練,看見趙成回來,都停下來行禮。
趙成下馬,對唐從心說:“公子,這邊請。”
他引著唐從心走進一間營房。
營房很簡陋,一張木板床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牆上掛著一副破舊的鎧甲。桌子上放著一個陶壺,兩個陶碗,碗裡還有半碗水。
“條件簡陋,委屈公子了。”趙成說,“末將去拿金瘡藥和乾淨衣服,公子先休息一下。”
他轉身出去了,順手關上了門。
唐從心站在房間裡,冇有坐。
他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,看向外麵。兀朮兒被兩個邊防軍“請”去了另一間營房,三十名邊防軍分散在衛所各處,看似在休息,但唐從心注意到,他們的手始終冇有離開刀柄。
門開了。
趙成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藥瓶和一套乾淨衣服。他關上門,走到桌邊,將東西放下,然後轉身看著唐從心。
“公子,”他說,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“有人托我給你帶句話。”
唐從心看著他:“誰?”
“一個你認識的人。”趙成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枚銅錢。
玄鳥銅錢。
和唐從心袖中的那枚一模一樣。
“他說,”趙成盯著唐從心,“‘請天可汗移駕王庭’。”
唐從心的心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