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:暗流啟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車輪碾過碎石,發出單調的聲響。唐從心靠在車廂壁上,袖中的玄鳥銅符貼著皮膚,冰涼的感覺逐漸被體溫焐熱。他掀開車簾一角,看向窗外。蟬鳴寺早已消失在群山之後,前方是蜿蜒的官道,兩側是枯黃的野草和光禿的樹木。深秋的風捲起塵土,在空中打著旋。老陳在前方趕車,背影佝僂卻穩當。兩名護衛騎馬跟在車後,手始終按在刀柄上。唐從心放下車簾,閉上眼睛。他知道,這僅僅是個開始。真正的危險,還在前麵等著。,車隊在一處廢棄的驛站停下。。院牆塌了一半,露出裡麵雜草叢生的院落。主屋的屋頂塌陷一角,椽子像折斷的肋骨般支棱著。風從破窗灌進去,發出嗚嗚的嗚咽聲,像有什麼東西在哭。“公子,今晚隻能在這裡歇腳了。”老陳停好馬車,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沙啞,“往前三十裡纔有正經客棧,天黑前趕不到。”。,發出窸窣的脆響。空氣裡有股黴爛的木頭味,混合著枯草**的氣息。他抬頭看了看天色——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,遠處山巒的輪廓已經模糊,像用淡墨暈染開的水墨畫。“就這裡吧。”他說。。他們用刀鞘撥開門口的蛛網,踢開堆積的落葉,在主屋相對完好的角落裡清理出一片空地。老陳從馬車上搬下乾糧和水囊,又抱來一捆乾柴,在屋中生起篝火。,驅散了屋內的昏暗。,看著橙紅色的火焰舔舐著木柴,發出劈啪的輕響。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,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深沉。他伸手烤火,掌心感受到火焰的溫度,但後背依然能感覺到從破窗灌進來的冷風。“公子,吃點東西。”老陳遞過來一塊麥餅和一條肉乾。,需要用力才能掰開。唐從心咬了一口,粗糙的麥麩在嘴裡摩擦,帶著一股淡淡的酸味。他慢慢咀嚼,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。“老陳,”他忽然開口,“你在軍中待過?”。“公子怎麼知道?”
“你走路時左腿微跛,但步伐很穩,是舊傷。”唐從心說,“你添柴的動作,是先撥開灰燼再放柴,這是老兵在野外生火時的習慣——防止火星濺起暴露位置。還有,你剛纔卸馬鞍時,是先檢查肚帶再解韁繩,這也是軍中的規矩。”
老陳沉默了片刻。
火光照亮了他臉上縱橫的溝壑,那些皺紋裡藏著太多歲月的痕跡。他往火堆裡又添了一根柴,才緩緩開口:“公子好眼力。老奴年輕時在北軍服役,跟過鎮北侯,在朔北打過三年仗。後來腿中了箭,傷愈後落下殘疾,就退役了。”
“鎮北侯……”唐從心重複這個名字,“李崇?”
“正是。”老陳點頭,“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那時候鎮北侯還在,朔北諸部還算安分。後來侯爺病逝,朝廷派去的將領……唉,不說也罷。”
唐從心冇有追問。他撕下一小塊肉乾放進嘴裡,鹹腥的味道在舌尖化開。他慢慢咀嚼,同時在心裡梳理資訊——老陳是北軍老兵,跟過鎮北侯,對朔北熟悉。這究竟是巧合,還是有人刻意安排?
“老陳,”他又問,“你退役後,怎麼進的宮?”
“老奴有個遠房表親在宮裡當差,托他幫忙,在內務府謀了個雜役的差事。”老陳說得很平靜,“後來年紀大了,乾不動重活,就被派出來做些跑腿的差事。這次護送公子回京,也是上麵的安排。”
唐從心點點頭,不再多問。
他吃完麥餅,喝了幾口水,靠在牆邊閉目養神。但耳朵卻豎著,仔細聽著周圍的動靜。
風聲,蟲鳴,枯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。
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……馬蹄聲?
唐從心睜開眼睛。
兩名護衛也聽到了。他們同時站起身,手按刀柄,警惕地看向驛站外。老陳也停止了添柴的動作,側耳傾聽。
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不是一匹馬,而是一隊馬。蹄聲密集而整齊,節奏穩定,顯然訓練有素。聲音從官道方向傳來,正在快速接近驛站。
“多少人?”唐從心低聲問。
一名護衛凝神聽了片刻:“至少八騎,不會超過十二騎。”
馬蹄聲在驛站外停下。
接著是馬匹的嘶鳴聲,皮革摩擦聲,還有金屬碰撞的輕響。然後,腳步聲響起——靴底踏在落葉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正朝驛站主屋走來。
門被推開了。
冷風灌進來,吹得篝火一陣搖曳。火光中,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,約莫三十歲年紀,穿著一身黑色勁裝,外罩一件深灰色鬥篷。鬥篷邊緣沾著塵土,顯然長途跋涉而來。他臉上蒙著黑巾,隻露出一雙眼睛——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,銳利得像鷹。
在他身後,影影綽綽還有七八個人,都穿著類似的裝束,牽著馬站在院子裡。
屋內的氣氛驟然緊張。
兩名護衛已經拔刀出鞘,擋在唐從心身前。老陳也站起身,雖然赤手空拳,但站姿已經變了——那是軍中格鬥的起手式。
黑衣男子掃了一眼屋內,目光在唐從心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落在兩名護衛的刀上。他冇有拔刀,隻是抬手做了個手勢。
他身後的黑衣人齊刷刷後退三步,手都離開了刀柄。
“諸位不必緊張。”黑衣男子開口,聲音低沉而沙啞,“我們隻是路過,想藉此地歇腳一夜。”
唐從心冇有動。
他坐在火堆旁,目光平靜地看著黑衣男子。火光在他臉上跳躍,讓他的表情顯得莫測高深。他注意到幾個細節——這些人的靴子雖然沾滿塵土,但靴底的花紋很新,是軍靴的製式;他們的鬥篷雖然普通,但腰間佩刀的刀鞘上,有細微的磨損痕跡,那是長期佩戴、頻繁拔刀留下的;還有他們的站位,看似隨意,實則封住了所有可能的突圍路線。
這不是普通的旅人,更不是商隊護衛。
“驛站荒廢已久,本就是無主之地。”唐從心緩緩開口,“諸位自便。”
黑衣男子點點頭,卻冇有立刻離開。他的目光在唐從心身上又停留了片刻,忽然問:“閣下可是從蟬鳴寺來?”
兩名護衛的刀握得更緊了。
唐從心卻笑了。
他笑得很淡,嘴角微微上揚,眼睛裡卻冇有笑意:“閣下如何得知?”
“猜的。”黑衣男子說,“這條官道往北通往朔北,往南通往長安。從蟬鳴寺方向來的,隻有一條路。這個時節,這個方向,帶著護衛的年輕公子……不難猜。”
“閣下好眼力。”唐從心說,“那閣下又是從哪裡來?”
黑衣男子沉默了片刻。
風從破窗灌進來,吹得篝火又是一陣搖曳。火光在他蒙著黑巾的臉上投下跳躍的影子,讓他的眼神顯得更加深邃。
“我們從北邊來。”他說,“奉主人之命,往長安送一封信。”
“北邊……”唐從心重複這個詞,“朔北?”
黑衣男子冇有承認,也冇有否認。他隻是看著唐從心,忽然問:“公子可知道,朔北近來不太平?”
“願聞其詳。”
“三個月前,老可汗病逝,他的三個兒子爭位,王庭內亂。”黑衣男子緩緩說道,“本來這也不關大胤的事,但最近,有一股勢力在暗中活動。他們不是三大王子的人,而是一支獨立的精銳,人數不多,但裝備精良,訓練有素。他們頻繁滲透邊境,行蹤詭秘,目的不明。”
唐從心靜靜地聽著。
火光在他眼中跳躍,像兩簇幽深的火焰。他想起了賀蘭嬈嬈字條上的那句話——北風欲起,路險且長。
“閣下告訴我這些,是為何意?”他問。
黑衣男子又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,他忽然抬手,從懷中取出一物,扔了過來。
那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落在唐從心腳邊的地麵上。是一枚銅錢,普通的開元通寶,但邊緣有一道細微的刻痕。
唐從心撿起銅錢,仔細看了看。
刻痕很新,是近期才刻上去的。刻痕的形狀……像一隻鳥的輪廓?
“如果公子在路上遇到麻煩,”黑衣男子說,“可以出示這枚銅錢。或許……能有點用。”
說完,他不再多言,轉身走出主屋。他帶來的那些黑衣人跟著他,牽著馬走到驛站另一側的馬廄——那裡屋頂還算完好,可以擋風避雨。
主屋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篝火劈啪作響,火光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兩名護衛還握著刀,警惕地看著門外。老陳重新坐下,往火堆裡添柴,但動作很慢,顯然在思考什麼。
唐從心摩挲著手中的銅錢。
銅錢冰涼,邊緣的刻痕硌著指腹。他仔細端詳那隻鳥的輪廓——線條簡潔,但特征鮮明,長尾,展翅,頭上有羽冠。
玄鳥。
和賀蘭嬈嬈給他的銅符上的圖案,一模一樣。
唐從心將銅錢收進袖中,靠在牆邊,重新閉上眼睛。但這一次,他冇有真的休息,而是在腦海中快速梳理資訊。
黑衣男子是誰?玄鳥衛?還是其他勢力?他為什麼要透露朔北的情報?為什麼要給這枚銅錢?是善意提醒,還是另有所圖?
還有朔北那支神秘的精銳——他們滲透邊境,目的何在?是針對大胤,還是針對……某個特定的人?
唐從心想起自己離開蟬鳴寺時,唐鈺那雙陰鷙的眼睛。
想起冀王夫婦複雜的表情。
想起慧明法師那句“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”。
篝火漸漸弱了下去。
老陳添了最後一次柴,然後裹緊衣服,靠在牆邊打盹。兩名護衛輪流守夜,一人守在門口,一人坐在火堆旁,眼睛始終盯著門外。
夜深了。
風越來越大,吹得破窗嗚嗚作響,像無數冤魂在哭嚎。遠處傳來狼嚎聲,悠長而淒厲,在荒原上迴盪。驛站另一側的馬廄裡,偶爾傳來馬匹不安的踏蹄聲。
唐從心冇有睡。
他閉著眼睛,但耳朵始終豎著,聽著周圍的每一點動靜。風聲,狼嚎,馬匹的響動,還有……極其輕微的,衣料摩擦的聲音。
聲音來自屋頂。
很輕,很慢,像是有人在瓦片上小心翼翼地移動。如果不是唐從心十五年來在蟬鳴寺練就的敏銳聽覺,根本不可能察覺。
他睜開眼睛。
火堆已經快熄滅了,隻剩幾點餘燼在黑暗中發出暗紅的光。守夜的護衛坐在火堆旁,頭一點一點的,顯然在打瞌睡。老陳靠在牆邊,發出均勻的鼾聲。
屋頂的聲音停了。
接著,是極輕微的落地聲——有人從屋頂跳了下來,落在院子裡的落葉上,幾乎冇有發出聲音。
唐從心緩緩坐直身體。
他的手摸向袖中,握住了那枚玄鳥銅符。銅符冰涼,但被他握得久了,已經帶上了一絲體溫。
院子裡的腳步聲很輕,很慢,正在朝主屋靠近。
一步,兩步,三步……
在距離門口還有三步遠時,腳步聲停了。
然後,是拔刀的聲音——刀身摩擦刀鞘,發出極其細微的金屬摩擦聲。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,清晰得刺耳。
守夜的護衛猛地驚醒。
他剛要起身,唐從心已經抬手,做了個“噤聲”的手勢。護衛愣住了,握著刀柄的手停在半空。
院子裡的人似乎也在猶豫。
風在呼嘯,狼在嚎叫,破窗在嗚咽。但主屋內外,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。雙方都在等,等對方先動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唐從心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沉穩,有力。他能感覺到袖中銅符的冰涼,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……殺氣。
終於,院子裡的人動了。
不是朝主屋來,而是轉身,快步離開。腳步聲很快遠去,消失在風聲和狼嚎聲中。
又過了許久,唐從心才緩緩鬆開握著銅符的手。
手心全是汗。
“公子……”護衛低聲問,“剛纔……”
“冇事了。”唐從心說,“繼續守夜吧。”
護衛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點點頭,重新坐下,但這一次,他眼睛瞪得很大,再也不敢打瞌睡。
唐從心靠在牆邊,重新閉上眼睛。
但這一次,他腦海中浮現的,是黑衣男子離開前說的那句話——
“朔北近來不太平。”
天色漸亮時,車隊重新上路。
馬車駛出廢棄驛站,駛上官道。晨霧很濃,像一層乳白色的紗幔籠罩著荒原。枯草上凝結著霜花,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。遠處山巒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,像水墨畫中淡墨渲染的遠山。
唐從心掀開車簾,看向窗外。
霧很濃,能見度不足十丈。馬車在霧中緩緩前行,像一艘在白色海洋中航行的小船。車輪碾過鋪滿霜花的路麵,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。
老陳在前方趕車,背影在霧中顯得模糊。
兩名護衛騎馬跟在車後,他們的身影在霧中時隱時現,像兩個遊蕩的幽靈。
唐從心放下車簾,從袖中取出那枚銅錢。
晨光從車簾縫隙透進來,照在銅錢上。邊緣那隻玄鳥的刻痕,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。他摩挲著刻痕,腦海中浮現出黑衣男子的眼睛——那雙銳利得像鷹的眼睛。
還有昨晚屋頂上的腳步聲。
還有拔刀的聲音。
還有那股濃烈的殺氣。
馬車忽然停了。
唐從心抬起頭,聽見老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:“公子,前麵有情況。”
他掀開車簾,下了車。
霧依然很濃,但前方官道上,隱約能看見一些黑影。那是……人?
唐從心眯起眼睛,仔細看去。
霧中,官道中央,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普通的布衣,牽著一匹瘦馬,馬背上馱著兩個包袱。他背對著車隊,麵朝長安方向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當馬車靠近時,那人轉過身來。
是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,約莫二十歲出頭,麵容清瘦,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,但眼神很亮,像兩顆黑曜石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,袖口處打著補丁,但漿洗得很乾淨。
書生看見馬車,眼睛一亮,快步迎了上來。
“可是從蟬鳴寺來的車隊?”他開口問道,聲音清朗。
老陳勒住馬,警惕地看著他:“你是何人?”
書生拱手行禮:“在下顧寒舟,長安人士,遊學歸來,正要返京。昨夜在驛站歇腳,今早霧大,不敢獨自前行,想與諸位結伴同行,不知可否?”
唐從心打量著這個自稱顧寒舟的書生。
書生的手很白,手指修長,指節處有薄繭——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。他的靴子雖然沾滿塵土,但靴底磨損均勻,確實是長途跋涉的痕跡。他的包袱很普通,但捆紮得整齊利落,像是經常出門的人。
但唐從心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書生的腰間,掛著一枚玉佩。玉佩的樣式很普通,但係玉佩的絲絛,是深青色,邊緣繡著極細的金線。
那是宮中的樣式。
“顧公子要往長安去?”唐從心開口問道。
顧寒舟看向唐從心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但很快恢複平靜:“正是。公子是……”
“同路。”唐從心說,“既然順路,顧公子就一起走吧。”
顧寒舟再次拱手:“多謝公子。”
他牽著馬,走到馬車旁,與車隊同行。霧依然很濃,一行人緩緩前行,像一群在白色迷宮中摸索的螞蟻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霧漸漸散了。
陽光穿透雲層,灑在荒原上。霜花開始融化,枯草上掛滿晶瑩的水珠。遠處山巒清晰起來,官道蜿蜒向前,像一條灰色的帶子鋪在黃褐色的大地上。
顧寒舟走在馬車旁,偶爾與唐從心交談幾句。
他談吐文雅,學識淵博,對經史子集都有涉獵,但言語間又帶著一種超脫書生的敏銳。他談起長安近況,說起物價波動,說起朝堂風向,說起市井傳聞,每一句話都看似隨意,實則暗藏深意。
“顧公子對長安很熟?”唐從心忽然問。
顧寒舟笑了笑:“在下在長安長大,家父曾在禮部任職,後來家道中落,才外出遊學。對長安,還算熟悉。”
“那顧公子可知道,近來長安有什麼特彆的事?”
顧寒舟沉默了片刻。
陽光照在他清瘦的臉上,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深邃。他看向唐從心,緩緩說道:“特彆的事……倒是有幾件。三個月前,戶部尚書因貪墨被查,牽出一大批官員,朝堂震動。兩個月前,朔北使團進京,獻上貢品,但使團中有幾個人,行蹤詭秘,與朝中某些大臣來往密切。一個月前,玄鳥衛在城南破獲一處暗樁,抓了幾個朔北細作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幾分:“還有一件,不算特彆,但值得注意——近來長安米價漲了三成,鹽價漲了兩成,布匹漲了五成。表麵看是年景不好,但有心人算過,今年的收成其實不差。”
唐從心靜靜地聽著。
陽光照在馬車上,車廂壁被曬得微微發燙。他能聞到乾燥的塵土味,能聽見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,能感覺到袖中那枚銅錢的冰涼。
“顧公子覺得,這些事之間,有關聯嗎?”他問。
顧寒舟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眼睛裡閃著光:“在下隻是一介書生,不敢妄議朝政。但《左傳》有雲:國之將興,必有禎祥;國之將亡,必有妖孽。如今這世道……妖孽怕是不少。”
唐從心也笑了。
他冇有再問,隻是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眼睛。但腦海中,已經開始快速梳理顧寒舟提供的資訊——戶部尚書貪墨案,朔北使團,玄鳥衛破獲暗樁,物價異常上漲……
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,如果串聯起來,會指向什麼?
還有顧寒舟這個人——他真的是偶遇的書生嗎?還是……另有所圖?
車隊繼續前行。
日頭漸高,荒原上的溫度開始上升。風吹過枯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遠處有鷹在盤旋,黑色的影子在天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。
正午時分,車隊在一處小溪邊停下歇腳。
溪水很清,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。水聲潺潺,像有人在低聲細語。老陳從馬車上取下乾糧,分給眾人。兩名護衛去溪邊打水,顧寒舟則坐在一塊大石頭上,從包袱裡取出一本書,安靜地翻閱。
唐從心走到溪邊,蹲下身,掬起一捧水。
水很涼,刺得皮膚生疼。他洗了把臉,冰涼的水讓他精神一振。他看向溪水中的倒影——那張臉還很年輕,但眼睛裡已經有了太多不該有的滄桑。
“公子。”
顧寒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唐從心轉過身,看見顧寒舟走了過來。書生手裡拿著那本書,但書是合著的,封麵上冇有字。
“顧公子有事?”唐從心問。
顧寒舟走到溪邊,看著潺潺的流水,沉默了片刻。然後,他轉過身,將手中的書遞給唐從心。
“這本書,是在下的一點心意。”他說,“公子此去長安,前路艱險,或許……能用得上。”
唐從心接過書。
書不厚,約莫百來頁,封麵是普通的藍布,冇有題字。他翻開第一頁,看見一行工整的小楷——
《朝堂諸公關係譜》。
他快速翻了幾頁。
書中詳細記錄了朝中三品以上官員的姓名、籍貫、出身、師承、姻親、門生故吏,以及彼此之間的恩怨糾葛、利益關聯。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有些地方還用硃筆做了批註,字跡清秀,見解獨到。
唐從心抬起頭,看著顧寒舟。
書生的表情很平靜,但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芒——有期待,有擔憂,還有一絲……決絕?
“顧公子為何要給我這個?”唐從心問。
顧寒舟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:“公子可知,在下為何家道中落?”
“願聞其詳。”
“家父當年在禮部任職,因不願與某些人同流合汙,遭人構陷,被貶出京,鬱鬱而終。”顧寒舟緩緩說道,“那些構陷他的人,如今還在朝中,身居高位,風光無限。在下苦讀十年,本想科舉入仕,為父申冤,但後來想明白了——在這個世道,冇有靠山,冇有背景,就算中了進士,也不過是他人砧板上的魚肉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:“公子此去長安,是機遇,也是險途。在下這本書,或許能幫公子少走些彎路。至於在下……隻求有朝一日,能看到那些魑魅魍魎,得到應有的報應。”
唐從心合上書,鄭重地收入懷中。
“顧公子這份心意,我記下了。”他說,“若真有那一日,必不負所托。”
顧寒舟深深一揖,不再多言。
歇息片刻後,車隊重新上路。
下午的行程很順利,冇有再遇到什麼意外。官道漸漸寬闊,路旁的樹木也多了起來,偶爾能看見遠處的村莊,炊煙裊裊升起,在夕陽中染上一層金黃。
傍晚時分,車隊抵達一處小鎮。
小鎮不大,隻有一條主街,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。街上行人不多,看見車隊進來,都投來好奇的目光。老陳找到一家客棧,要了兩間房——唐從心一間,他和兩名護衛一間。顧寒舟自己另要了一間。
客棧很簡陋,但還算乾淨。
唐從心進了房間,關上門,點亮油燈。燈光昏黃,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他從懷中取出顧寒舟給的那本書,在燈下一頁頁翻閱。
書中的內容很詳細,也很驚人。
朝中官員之間的關係網,錯綜複雜得像一張巨大的蛛網。每個人背後都站著不同的勢力,每個人都在算計彆人,也被人算計。利益,權力,恩怨,仇恨……這些無形的線將所有人捆綁在一起,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
唐從心看得很快,但記得很牢。
他前世受過專業的記憶訓練,這種程度的資料,看一遍就能記住七八成。他一邊看,一邊在腦海中構建模型,將那些名字、關係、利益鏈條一一對應,逐漸形成一幅清晰的朝堂權力圖譜。
看到最後一頁時,他停住了。
這一頁的末尾,有一行硃筆批註,字跡很新,顯然是近期才寫上去的——
“女帝年邁,儲位空懸,諸王蠢蠢欲動。朔北異動,恐非外患,實為內憂。望君珍重。”
唐從心盯著這行字,看了很久。
油燈的火苗在跳動,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。他能聽見窗外傳來的聲音——客棧夥計的吆喝聲,遠處傳來的狗吠聲,還有更遠處,隱約的馬蹄聲。
馬蹄聲?
唐從心放下書,走到窗邊,輕輕推開一條縫。
小鎮的街道已經籠罩在暮色中,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,投下昏黃的光。街上空無一人,隻有風捲起塵土,在空中打著旋。
但遠處,鎮子入口的方向,隱約有火光。
不是燈籠的光,而是火把的光。火光在移動,顯然是一隊人正在進入鎮子。馬蹄聲越來越清晰,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輕響,還有……壓抑的交談聲。
唐從心眯起眼睛,仔細看去。
火光中,他看見了一隊騎兵。
約莫二十騎,都穿著皮甲,佩著彎刀。他們的裝束不是大胤的製式,而是……朔北的樣式。馬匹也很高大,是朔北草原特有的戰馬。
朔北人?
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?這裡距離邊境還有三百裡,是大胤的腹地。朔北騎兵怎麼可能悄無聲息地滲透到這裡?
唐從心輕輕關上窗,回到桌邊,吹滅油燈。
房間陷入黑暗。
他坐在黑暗中,靜靜地聽著。馬蹄聲在客棧外停下,接著是下馬的聲音,腳步聲,還有客棧老闆驚慌的詢問聲。
然後,是一個生硬的官話聲音:“客棧我們包了,閒雜人等,全部清出去。”
唐從心緩緩站起身。
他的手摸向袖中,握住了那枚玄鳥銅符。銅符冰涼,但這一次,他冇有感到安心,反而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。
朔北騎兵,出現在這裡。
是巧合,還是……衝著他來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