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:囚徒與“可汗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又抬頭看向趙成。趙成的臉上冇有了之前的恭敬,隻剩下一種冰冷的、公事公辦的表情。營房外傳來邊防軍操練的號令聲,整齊劃一,但唐從心聽出了其中的異樣——有幾個人的口音,帶著草原特有的粗糲。他緩緩坐下,手指摩挲著袖中自己的那枚銅錢,冰涼的感覺透過皮膚。“趙校尉,”他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如果我拒絕呢?”,刀鞘與皮甲摩擦,發出輕微的“嚓”聲。窗外的晨光照進來,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帶,光帶裡塵埃飛舞。“公子,”趙成的聲音更低了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,“這不是請求。斷魂坳的伏兵,是左賢王的人。他們想搶在右賢王之前,把你帶走。我的人殺了他們,救了你的命。現在,右賢王在等你。”“右賢王?”唐從心重複這個詞。“朔北王庭,左右賢王分庭抗禮。”趙成說,“左賢王想殺你,因為你是大胤皇室血脈,殺了你,可以激怒女帝,讓戰爭升級。右賢王想用你,因為你是‘被棄之子’,用你,可以凝聚各部人心,對抗大胤。你選哪個?”。,很重,是皮靴踏在夯土地麵上的聲音。門被推開,兀朮兒走了進來,左肩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過,滲出的血跡在麻布上暈開暗紅。他看了一眼趙成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玄鳥銅錢,眼神複雜。“趙校尉,”兀朮兒開口,聲音嘶啞,“你的人,殺了我七個兄弟。”“他們不是你的兄弟。”趙成頭也不回,“他們是左賢王的狗。我殺狗,救了你。”,手按在刀柄上,指節發白。營房裡的空氣驟然緊繃,像拉滿的弓弦。唐從心能聞到兩人身上散發出的敵意,混合著血腥味和汗味。“夠了。”唐從心忽然開口。。“我跟你們走。”唐從心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“但我要知道,你們打算怎麼用我。”。
“到了王庭,右賢王會告訴你。”趙成說。
“現在。”唐從心的聲音很輕,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如果我是你們要立的‘天可汗’,至少現在,我有權知道我的命運。”
趙成盯著他看了三息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像冬天的風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公子請。”
***
唐從心被蒙上眼睛。
粗糙的麻布勒在臉上,遮住了所有光線。他被人扶上馬,雙手被反綁在身後,繩子勒得很緊,磨得手腕生疼。馬開始移動,他能感覺到馬背的起伏,聽到馬蹄踏在荒原上的聲音,還有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聲音。
他努力記住方向。
馬先向東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然後轉向北。地麵從堅硬的夯土變成鬆軟的沙土,馬蹄聲變得沉悶。空氣裡的氣味在變化——邊防衛所的馬糞味和炊煙味漸漸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更濃烈的青草味、泥土味,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牛羊膻味。
他聽見了水聲。
很輕,是溪流的聲音。馬隊涉水而過,冰涼的溪水濺到他的褲腿上,濕了一片。過了溪流,地麵又變得堅硬,馬蹄聲清脆起來。
他聽見了人聲。
很多人的聲音,混雜在一起——男人的吆喝聲,女人的交談聲,孩子的哭鬨聲,還有牛羊的叫聲。空氣裡飄來烤肉的焦香味,混合著奶製品的酸味和皮革的腥味。
馬停了。
有人把他從馬背上扶下來,解開反綁的繩子,但眼睛上的麻布冇有摘。他被推著往前走,腳下是柔軟的草地,踩上去有輕微的彈性。他聽見帳篷被風吹動的聲音,很多帳篷,像海浪一樣起伏。
走了約莫百步,他被推進一個地方。
腳下的觸感變了,是厚實的毛氈,踩上去很軟,幾乎冇有聲音。空氣裡的氣味也變了——烤肉味和奶味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鬆香、皮革和某種草藥的味道。溫度也高了,有火堆在燃燒,他能感覺到火焰的熱量撲麵而來。
“跪下。”一個粗啞的聲音說。
唐從心站著冇動。
“我說,跪下!”那聲音提高了,帶著怒意。
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,力量很大,想把他按倒。唐從心繃緊身體,膝蓋微微彎曲,但冇有跪下去。
“夠了。”
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,帶著某種威嚴。按在肩膀上的手鬆開了。
“摘了他的眼罩。”
眼前的麻布被扯掉。
光線刺眼。
唐從心眯起眼睛,適應了片刻,纔看清眼前的景象。
這是一個巨大的帳篷,穹頂很高,中央立著一根粗大的木柱,柱子上雕刻著狼頭和鷹的圖案。帳篷裡點著十幾個牛油火把,火光搖曳,將整個空間照得通明。帳篷的地麵鋪著厚厚的毛氈,上麵又鋪了一層色彩鮮豔的織毯。
帳篷中央,擺著一張寬大的矮桌,桌後坐著五個人。
正中間的是一箇中年男人,約莫五十歲上下,臉上有深刻的皺紋,像刀刻出來的一樣。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狼皮大氅,裡麵是繡著金線的皮甲,脖子上掛著一串狼牙項鍊,每一顆狼牙都有拇指大小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鷹一樣銳利,此刻正盯著唐從心,目光裡帶著審視和估量。
這就是右賢王。
他的左右兩側,各坐著兩個部落頭人。左邊第一個,唐從心認得——是兀朮兒,此刻正垂著頭,不敢看右賢王。右邊第一個,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壯漢,脖子上掛著一串人頭骨項鍊,眼神凶狠。其餘三人,一個瘦削如鷹,一個肥胖如豬,一個臉上有刺青,看不出年紀。
帳篷裡還站著十幾個護衛,個個身材魁梧,手按刀柄,眼神警惕。
“唐冶。”右賢王開口,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草原特有的粗糲感,“或者,我該叫你唐從心?”
唐從心冇有回答。
右賢王笑了,那笑容很冷:“坐。”
一個護衛搬來一張矮凳,放在矮桌前。唐從心走過去,坐下。矮凳很硬,坐上去硌得慌。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像針一樣刺著他的皮膚。
“你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嗎?”右賢王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唐從心說。
“那我告訴你。”右賢王身體前傾,雙手撐在矮桌上,“因為有人告訴我,你是大胤冀王的兒子,是皇室血脈。但你的父母不要你,把你扔在蟬鳴寺十幾年,像扔一條狗。現在女帝老了,想把你找回去,也不過是想用你來平衡朝堂勢力。你對他們來說,永遠隻是一枚棋子。”
唐從心沉默。
“但對我們來說,你不一樣。”右賢王的聲音提高,“你是‘被棄之子’,是上天賜給草原的機會。我們朔北各部,分散了太久,像一盤散沙,被大胤壓著打了幾十年。我們需要一個象征,一個能凝聚人心的象征。你,大胤皇室的血脈,卻被大胤拋棄——冇有比你更適合做我們‘天可汗’的人了。”
“天可汗?”唐從心重複這個詞。
“對。”右賢王的眼睛亮得嚇人,“草原共主,朔北之王。我們會擁立你為可汗,以你的名義,聯合各部,對抗大胤。你會成為草原的英雄,成為所有被大胤壓迫的部族的希望。”
唐從心看著右賢王,看了很久。
“如果我說不呢?”他問。
帳篷裡的空氣驟然凝固。
右賢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身後的護衛向前踏了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那幾個部落頭人也都坐直了身體,眼神變得危險。
“你說不?”右賢王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,“你知道斷魂坳那些伏兵的下場嗎?左賢王想殺你,我的人救了你。如果你拒絕,我就把你交給左賢王。他會把你的頭砍下來,送到長安,告訴女帝,她的孫子死在了草原上。你覺得,女帝會為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孫子,發動一場戰爭嗎?”
唐從心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很快,但很穩。
他迅速權衡——硬抗,必死。右賢王說得對,女帝不會為了他發動戰爭,他死了,對朝堂來說,不過是少了一枚棋子。但虛與委蛇,伺機而動,還有生機。
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時間。
需要時間瞭解朔北內部的情況,需要時間找到與玄鳥衛聯絡的契機,需要時間……把這場危機,變成機會。
“好。”唐從心開口,聲音平靜,“我答應。”
帳篷裡的人都愣住了。
右賢王盯著他,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,但很快被滿意取代:“聰明。”
“但我有條件。”唐從心繼續說。
“條件?”右賢王挑眉。
“既然你們要立我為‘天可汗’,那我至少要有可汗的體麵。”唐從心說,“我要有自己的帳篷,有自己的護衛,有自由行動的權利——至少在王庭範圍內。我還要知道朔北各部的具體情況,兵力部署,糧草儲備,各部之間的矛盾。如果我要做你們的可汗,我不能做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傀儡。”
右賢王沉默。
那幾個部落頭人交換著眼神,臉上露出不悅。光頭壯漢冷哼一聲:“小子,你以為你是誰?給你個名分,是看得起你,你還真把自己當可汗了?”
“閉嘴。”右賢王嗬斥。
光頭壯漢悻悻地閉上嘴。
右賢王盯著唐從心,看了很久。帳篷裡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,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牛羊叫聲。
“好。”右賢王終於開口,“我給你體麵。勃爾斤!”
“在!”一個護衛應聲出列。
這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,身材不算特彆高大,但很精壯,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。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嘴角的刀疤,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格外凶狠。他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兩顆黑色的石子。
“從今天起,你貼身保護可汗。”右賢王說,“可汗去哪裡,你去哪裡。可汗要什麼,你給什麼。但有一點——可汗的安全,由你全權負責。如果他出了任何意外,我拿你是問。”
“是!”勃爾斤單膝跪地。
右賢王看向唐從心:“可汗,滿意了嗎?”
唐從心點頭。
“那就這樣。”右賢王站起來,“勃爾斤,帶可汗去他的金帳。其餘人,散了。”
幾個部落頭人站起來,行禮,退出帳篷。兀朮兒看了唐從心一眼,眼神複雜,也跟著退了出去。帳篷裡隻剩下右賢王、唐從心和勃爾斤。
“可汗,”右賢王走到唐從心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“記住,我給你體麵,是給你麵子。但麵子是彆人給的,臉是自己丟的。如果你敢耍花樣……”
他冇有說完,但眼神裡的殺意已經說明瞭一切。
唐從心站起來,與他對視:“我明白。”
右賢王盯著他看了三息,忽然大笑起來。那笑聲很洪亮,震得帳篷都在微微顫動。
“好!好!”他拍著唐從心的肩膀,力量很大,“我就喜歡聰明人。勃爾斤,帶可汗去休息。”
“是。”
勃爾斤走到唐從心身邊,做了一個請的手勢。他的動作很恭敬,但眼神很冷,像冬天的冰。
唐從心走出帳篷。
外麵的天已經黑了。
草原的夜空很清澈,星星密密麻麻,像撒了一把碎鑽。夜風吹過,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還有遠處篝火傳來的煙味。王庭很大,帳篷連綿起伏,像一片白色的海洋。每一頂帳篷前都點著火把,火光在夜色中搖曳,像一條條流動的河。
勃爾斤引著唐從心,穿過帳篷群。
路上遇到很多朔北人,有男人,有女人,有孩子。他們看見唐從心,都停下腳步,好奇地打量。有人竊竊私語,有人指指點點,但冇有人上前。勃爾斤走在前麵,眼神掃過,那些竊竊私語就停了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,他們來到一頂帳篷前。
這頂帳篷比右賢王的小,但比普通帳篷大得多。帳篷是白色的,上麵用金線繡著狼頭和鷹的圖案,在火把的照耀下閃閃發光。帳篷門口站著兩個護衛,看見勃爾斤,都躬身行禮。
“可汗的金帳。”勃爾斤說,“裡麵已經佈置好了。”
他掀開帳篷的門簾。
唐從心走進去。
帳篷裡點著四盞牛油燈,光線柔和。地麵鋪著厚厚的毛氈,上麵又鋪了一層織毯,織毯的顏色很鮮豔,繡著複雜的圖案。帳篷中央擺著一張矮床,床上鋪著狼皮褥子。床邊有一張矮桌,桌上擺著一個銅壺,兩個銅杯,還有一盤奶糕。
除此之外,彆無他物。
簡陋,但乾淨。
“可汗還有什麼需要?”勃爾斤站在門口問。
“冇有了。”唐從心說。
“那我守在門口。”勃爾斤說,“可汗有事,隨時叫我。”
他放下門簾,退了出去。
帳篷裡安靜下來。
唐從心走到矮床邊,坐下。狼皮褥子很軟,坐上去很舒服。他環顧四周,帳篷裡空蕩蕩的,隻有他一個人。空氣裡飄著鬆香和皮革的味道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味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袖口。
玄鳥銅符還在。
冰涼的感覺透過布料傳來,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。他掏出銅符,握在手心,金屬的涼意讓他清醒。
右賢王要立他為“天可汗”,用他凝聚朔北各部,對抗大胤。這是一個危機,也是一個機會。
危機在於,他成了朔北的傀儡,一旦開戰,他就是叛國的罪人,永無回頭之路。機會在於,他接觸到了朔北的權力核心,可以瞭解他們的內部情況,甚至可以……影響他們的決策。
更重要的是,玄鳥衛。
趙成是玄鳥衛的人,還是朔北的內應?那枚玄鳥銅錢,是玄鳥衛的信物,還是朔北仿製的?如果是玄鳥衛的信物,那就說明,玄鳥衛已經滲透到了朔北內部,甚至可能就在王庭附近。
他需要找到他們。
但勃爾斤守在門口,他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。他需要時間,需要機會,需要……一個合理的藉口,離開王庭,或者接觸外界。
他躺下來,看著帳篷的穹頂。
火光在帳篷布上投下搖曳的影子,像鬼魅在跳舞。遠處傳來朔北人的歌聲,粗獷而蒼涼,混合著馬頭琴的聲音,在夜色中飄蕩。
他閉上眼睛。
腦海中浮現出蟬鳴寺的夜晚,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老和尚敲著木魚,誦經聲低沉而平穩。那時候,他以為最壞的結果,就是在寺廟裡囚禁一生。
現在,他成了朔北的“天可汗”。
命運,真是諷刺。
他握緊手中的玄鳥銅符,金屬的邊緣硌得掌心發疼。疼痛讓他清醒,讓他記住——他還活著,還有機會。
帳篷外傳來腳步聲,很輕,是勃爾斤在巡邏。腳步聲在帳篷周圍繞了一圈,又回到門口,停下。
唐從心睜開眼睛,坐起來。
他走到矮桌邊,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涼的,喝下去,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。他拿起一塊奶糕,咬了一口,很甜,但甜得發膩,帶著濃烈的奶腥味。
他強迫自己嚥下去。
他需要體力,需要精力,需要保持清醒。
吃完奶糕,他重新躺回床上,閉上眼睛,但耳朵豎著,聽著外麵的動靜。
夜還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