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的時間格外難熬,白知語一直望著那扇門,卻一直不開,在沒有出結果前,是好訊息也是壞訊息。
燈熄滅了,門開了,白知語猛地起身站了起來。
差點摔倒還是旁邊的周青扶了她一把。
“誰是白錦知病人的家屬?”
“醫生我是,我媽她怎麽了?”
出來的人看見是個年輕小姑娘歎了一口氣,即使這種事他們見多了,也還是忍不住替他們感到不幸。
“小姑娘,你媽媽她生了很嚴重的病,你家還有其他人嘛?”
“我家隻有我和我媽,還有我幹媽在,叔叔你就告訴我吧,沒事的,我能接受。”
醫生看白知語的眼神更為憐憫,“你媽媽她得的是肺癌,現在已經到了中後期樣子了。”
“可能是長期吸煙導致的。”
“不可能,一定是誤診,再說我媽媽從來不吸煙,除了…”
白知語猛然想起以前白崇安在家時天天吸煙,為此媽媽勸過他很多次,說吸煙有害健康,他嘴上說著知道了,手上仍舊沒有停。
“小姑娘,家裏人吸煙也會危害身邊人的健康。”
“煙草中含有焦油、尼古丁、苯並芘等多種致癌物質,長期吸入會持續損傷肺部細胞,導致細胞異常增殖,逐步發展為癌前病變甚至肺癌。”
“你媽媽應該就是這個情況,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啊。”
要不是周青扶著白知語,白知語現在一定會癱軟在地上,“醫生多少錢能治,我一定湊夠錢,求你們一定治好她。”
“小姑娘我們一定會盡力,隻是最主要的病人的心態,如果她心態好,積極配合,希望會大一些,活的時間也更久。”
“好,我一定好好開導她,我會陪著她。”
走廊裏,靜悄悄的,本該是個喜慶的日子,在這天卻有人歡喜有人憂。
白知語在病床前坐了一夜,想起醫生走後,周青對她說的話。
“知知,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,你媽媽她早就知道了。”
白知語此時有點放空又有點清醒,“什…什麽?”
“你媽她那段時間老是咳嗽,不想吃東西,她以為隻是心情不好,或者是感冒了。”
“那時她還在忙著上班,她隻是去小診所買了點感冒藥,吃了幾天不見好。”
“她慢慢的開始感覺胸疼,自己吃不下東西,瘦了不少,咳出的痰裏麵還帶著血。”
“到這個時候她剛好放假,就去檢查了,才知道她得了肺癌。”
“醫生建議住院,接受化療,平時再吃一些藥。”
“她不敢告訴你,又想多為你以後留點錢,就選擇不治療。”
“現在終於是瞞不住了,知知,你要撐住,不能倒下,不能讓你媽不放心。”
“我已經把房子賣了,把我的車也賣了,好好的治一治,我希望你媽媽能多留下一些時間,好好陪你和我。”
“這怎麽可以,幹媽那房子是你半輩子的心血,還有那車,你平時寶貝的不得了,怎麽可以為了我媽賣了它們。”
“我會回去,我會盡全力,把我家的房子和存款都拿出來賣了。”
周青握住了白知語的手,“知知,以後幹媽也是你媽媽,媽媽以後可以和你住,照顧你。”
“再說我有工作有能力,我能照顧好我自己,你放心吧。”
“不要讓你媽擔心,那房子你媽早在你成年那天就過戶給你了,所有存款也轉入了你名下,那是你媽留給你的家。”
“她告訴我,說如果以後你要是結婚了房子就放在那裏,偶爾回來住一住。要是不結婚我們倆過一輩子也挺好。”
“所以知知,不要賣了它。”
白知語一直坐到了天亮,她給輔導員發去了訊息,說了一下情況,她想請假陪陪媽媽。
王景和回複的很快:白知語同學啊,你這個情況老師已經瞭解了,老師也知道百善孝為先,老師的建議是你直接辦理休學。
王景和:如果你介意別人知道原因,老師就對外說,家裏有事,給你保密,不讓人知道你的真實原因。
王景和:多陪陪你媽媽吧,這邊老師給你發過來流程,你弄好材料證明線上上辦理就好了。
白知語:謝謝老師。
白知語不知道守了白母多久,中途周青來了幾次,勸她去休息,這裏她來守著,白母醒了就叫她。
白知語卻固執的不肯離開,她不安心,睡不著,怕一睡過去,就再也見不到白母醒來了。
勸了好幾次,周青隻能作罷,她去準備了一些清淡的吃食。
白知語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,她現在是真的感覺不餓。
等白母再次醒來的時候,白知語第一眼就注意到了,呼叫鈴被按了好多次,她又跑到了門口叫醫生。
等幾人急匆匆趕來時,為白母檢查了一番。
她暫時醒了,隻是身體還是那樣。
白母吃了藥,又輸著液,白知語坐在一旁,幾人都出去了。
“知知啊,嚇壞了吧。”
“媽,為什麽不治療,為什麽不告訴我?”
麵對白知語的質問,白母隻是輕聲安慰道:“沒事的,知知,這是肺癌,媽知道治不好的,別花那冤枉錢,媽隻是害怕,害怕陪不了你了。”
“以後你一個人也要好好的,好好孝敬你幹媽,她是真的喜歡你,把你當女兒一樣。”
“那些錢,媽留給你,以後就是你的底氣,還有那個鐲子,是銀包金的,好好留著,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賣了它。”
白知語的聲音帶著哭腔,幾乎是吼著哽咽著:“可我不要錢,我隻要你,我隻要我媽好好活著,即使沒有錢也可以。”
白母用那隻沒有輸液的手艱難的朝著白知語招了招手,白知語立馬上前。
白母握住她的手,“乖知知,聽話,如果你不想媽死也不瞑目的話。”
“我們一起好好過這個年,媽還能撐住,還能陪你一些天。”
“等我死後就把我一把火燒了,我當初埋你外公外婆的時候,在旁邊給自己也留了一塊位置,你記得把我埋在旁邊。”
“我想和我的爸爸媽媽一起,我想他們了。”
“不要辦我的葬禮,就簡單的埋了我就好了,我不喜歡紙錢,不喜歡哀樂,我也不想看見那兩個人。”
“知知,其實我根本不愛你爸爸,在這個世界上,我愛的隻剩下你了。”
“我喜歡花,好看的,顏色鮮豔的花,像你和我一起去花田看過的花一樣。”
“到時候你每次看我給我帶一束不一樣的花就好了。”
白知語打斷了她,“媽…不要再說了,不會的,你還要陪著我,看著我幸福,你…”
“知知,媽怕到時候來不及好好和你道別,所以趁現在把能說的都說了。”
“你幹媽這段時間也很辛苦,她平時要上班,又擔心要時刻關注照顧我。”
白母的聲音越來越小,也越來越虛弱,“她人都瘦了,以後你好好孝敬她…我…我累了,我先睡一會。”
白知語坐在床邊,輕輕握著她那隻還帶著溫度的手,“好,你睡吧,媽,我陪著你。”
住了幾天院,白知語和周青就帶著白母出院走了,她們退了租,找了車啟程回到了家裏。
一段時間沒人住,裏麵已經有了一層薄灰,白知語和周青打掃了一番,才讓白母進來了。
白母坐在沙發上,“回來了就好,知知啊,媽想和你商量個事,媽想回老家去住一段時間。”
白知語想也不想的拒絕了,“不行,媽你現在的身體,回去了拿藥什麽的都不方便,我不同意。”
“我想回到我小時候的家裏看看,那裏我從小住到大,再說現在鎮裏有醫院,路也修的好,車很方便。”
“那我陪你一起去住。”
“行,那我們一起回去。”
天剛亮,白知語和周青帶著白母坐車回了老家。
到村口時,已經臨近中午,現在回村的年輕人還沒有外出,村裏麵倒是熱鬧。
碰見幾個以前的老人和回家的年輕人,隻有幾個老人和發小認出了白母,紛紛打著招呼。
白母的頭發已經掉的差不多了,前幾天剪了所有的頭發,現在戴著帽子,係著一條圍巾。
周圍人隻當她剪了短發,沒有發現異常,隻記得她瘦了很多。
“錦知回來了,好久沒有回來看看了。”
“李嬸,是很久沒回來了,我帶著知知今年回家看看。”
“記得你們小時候你和我家幾個孩子一起,一放學就來摘我家的桃。”
“現在你們都長大了,我們也老了,都沒有人來摘桃了。”
“錦知啊,李叔家今年結了不少橘子,記得來摘些回去吃啊,記得你小時候一過年就喜歡來李叔家摘橘子。”
“還有你妹妹她總是跟在你屁股後麵,你在樹上摘,她給你拿袋子裝。”
“現在你們都出去了,去城裏了,也不回來都沒人摘了。”
“真怕有天李叔就不在了,看不見你們了。”
“不會的,李叔你身體這麽好。”
“錦知還有我家也是今年…”
……
“記得來啊,錦知。”
“好,一會我讓我們家知知去摘。”
一路過來,終於到了,白母望著以前的房子,院牆的磚早已長滿了青苔和苔蘚,牆根處爬滿了爬山虎。
周圍都是瘋長的野草已經快漫過了門檻。
白知語率先推開虛掩的大門,門楣上褪色的春聯隻剩半邊殘紅的春字。
堂屋的水泥裂開了幾道細縫,縫裏鑽出幾株狗尾草。
落滿灰塵的桌子擺在屋中間,桌角的漆皮捲了邊,露出底下暗沉的木頭紋路。
廂房的窗玻璃裂了道紋,蜘蛛在房梁上牽了網,黏著幾片幹枯不知道從哪來的樹葉。
旁邊的緊挨著的小院是灶房,黑黢黢的鐵鍋倒扣在灶台上,風箱的拉桿掉在地上,積了一層灰。
院子裏有棵桂花樹歪著身子,樹幹上的刻痕還在。
那是她和妹妹小時候比身高一起刻的劃痕。
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,倒是顯得不那麽冷清。
白母看著周圍的一切,聞著空氣中滿是泥土和枯草的氣息。
恍惚間,好像還能聽見當年的炊煙聲,和父母在院門口喊她和外出找小夥伴玩的妹妹,一起回家吃飯的聲音。
過了這麽久了,她終於還是回到了這裏。
“知知,一會你幹媽在這裏陪我就好了,你去村門口幾家帶點果子回來,我好些年沒吃過那些樹上的果子了。”
“你幹媽不是這的人,你是我的女兒,他們認識你。”
“等你回來,我們收拾收拾這些灰,把放好的棉被拿出來,就可以住人了。”
白知語放下提著的東西,見白母臉色紅潤,今天的氣色還可以,“行,媽,你等我,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知知,注意有狗,要小心啊,不過它們不咬人,很多都拴起來了。”
“好,我會注意的媽,你好好的在這等我。”
白母點點頭目送她離開,“嗯。”
白知語走後,白母抑製不住的瘋狂咳嗽了起來。
看著她的臉都因為咳嗽而紅透了,周青連忙拿出包裏的保溫杯,輕拍著她的背。
在白知語回來前,這裏終於收拾幹淨了,地也被掃了,絲毫看不出,剛剛地上有血的痕跡。
床鋪首先被收拾了出來,白知語和後麵跟著提東西一起回來幾個人到門口時,白母躺在床上,已經吃過藥睡下了。
“謝謝各位叔叔嬸嬸了,送了這麽多東西。”
“客氣啥,丫頭,以後回來要是缺什麽吃的告訴我們。”
“對啊,我們別的沒有,吃的不缺。”
“那就謝謝了,我就不送各位叔叔嬸嬸了,慢走啊。”
“誒,那我們先走了,沒吃的了就去我們家地裏的菜都可以摘。”
“行。”
送走了他們,周青和白知語一起把東西都提了進去。”
“幹媽,我媽她睡了嗎?”
“嗯,知知你媽她剛吃完藥,已經睡下了,剩下的我也收拾的差不多了,你把這些東西放好,去休息休息,一會我去把飯做了。”
“幹媽,我幫你吧。”
“不用,不用,你就別搗亂了,這這裏隻能燒柴火,你連柴都不會燒,別一會給我熄滅了。”
“好吧。”
等周青做好飯,端上桌。
看著滿屋的東西,“這麽多東西年貨都不用買了。”
“這花生瓜子還有糖和水果都有了。”
“實在是他們太熱情了。”
白知語她們一直在這過完了年,其他人年輕人都走了,開學的開學,上班的上班,隻有她們還留在老家。
隻是不怎麽出門,家裏那些地早就給了村裏其他人種著,她們三個除了白母也沒有人會種。
白知語整日守著白母,要麽在院子裏曬太陽,要麽就靜靜的在房間裏看白母織會毛線。
白知語什麽也不幹,平時就靜靜的看著白母,晚上也要和她一起睡。
等到開學寢室的人都到了。
林芸、陳霜霜和喬淋她們三個還在疑惑白知語怎麽沒來。
開學前幾天她們在群裏相互聊了什麽時候到學校,白知語也沒有回。
喬淋給白知語私發了訊息,也沒有回複,喬淋盯著手機,心裏有一點莫名的慌張。
一直到了晚上,喬淋忍不住給白知語打了電話。
“喂~”
“知知,你怎麽沒有來學校啊,這幾天給你發訊息也沒有回。”
“我休學了。”
“啊,這是出什麽事了嘛?”
白知語沉默了一下,“我家裏出事了,最近沒有看訊息,有什麽事以後再說吧,我在陪我媽媽,先掛了。”
“啊…哦,知知…”
電話那頭已經結束通話喬淋想說的話也沒有說完。
“怎麽了?”林芸和陳霜霜上前,問了一句。
“知知家裏出事了,她休學了。”
“這樣啊,看來出大事了,不然也不會休學,下次放長假我們去看看她吧。”
“行,我知道她家在哪。”
喬淋給喬宏閔發了訊息,到時候他們一起去看看。
白知語掛完電話,就扔在了一邊的窗台上。
最近白母的病越來越嚴重,她已經沒有心情去管其他的了,要不是剛才周青聽見她手機響了,給她拿了過來,她都沒有碰過手機。
白知語疲憊的歎了一口氣,輕手輕腳的走了進去。
白母還在昏睡中,其實她每晚都因為身體的疼痛而睡不好,還擔心白知語聽見她咳嗽,每次都悄悄的去了外麵才放心咳。
她不知道白知語其實沒有睡著,每天晚上白母吃完藥勉強入睡她才眯一會。
身邊一有什麽動靜就會驚醒,隻是沒有動。
後來白知語搬到了隔壁房間和周青一起睡,她不想讓她半夜想咳嗽不舒服還要忍著,偷偷的。
這些天白知語吃不好,睡不好,身體也肉眼可見的憔悴了下去,眼裏也沒有了以前的光。
白母和周青瞧在眼裏,卻不勸她,畢竟勸也是沒用的,隻能等時間過去。
3月20日,二月初二,那天是春分,白母感覺身體突然好了不少。
她起床一大早親自給白知語做了一頓早飯,包了肉餡的餃子。
白知語那天早上一起床,就去了隔壁房間,卻發現沒人,她慌的邊走邊喊。
看見樓下桌上的白母正在等著她吃早飯,她無聲的笑了,這麽多天這是她唯一一次笑了,隻是笑著笑著就哭了。
眼淚大顆大顆的掉落在寬鬆的衣服上,很快就打濕了一片。
“知知。”
白知語坐下,低頭吃著餃子,什麽話也沒有說。
看著她把餃子都吃完了,白母笑著,“知知,陪媽媽去院子裏那棵桂花樹下坐一會吧。”
“嗯。”白知語低頭不敢看她,隻是沉默的起身扶著白母走了出去。
她們倆坐在了桂花樹下的椅子上。
白知語把頭靠在了白母懷裏,雙眼放空的看著新樹枝上發出米粒大小的嫩紅色芽點,有的已經變成了淡黃綠色的新葉。
春風吹過,本是春暖花開,溫暖的季節,白知語覺得冷,又往白母懷裏靠了靠。
她們就這樣靜靜的坐著,直到中午太陽透過樹蔭,照在了樹下的這對母女身上。
這麽好的天氣,照的所有人暖洋洋的,卻照不暖白知語和白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