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腿上的傷，在第二天後半夜徹底發作，鑽心的脹痛纏滿四肢。
李長青擠在雜役院擁擠的大通鋪上，輾轉難眠。
周遭七八人酣睡，鼾聲、囈語、磨牙聲雜亂交織，山間夜風穿透破舊屋頂，刺骨寒氣直滲骨頭。
他伸手按住昨日被踹的小腿，肌膚高高腫起，按壓下去酸脹發麻，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。
天未破曉，他便強行起身。
身在雜役院，從無嬌氣可言。再疼的傷，也抵不過餬口活命的差事，活計一日不落，才換得苟存宗門的機會。
冷水搓去睡意，扛起扁擔，他摸黑奔赴山腰水源挑水。兩趟往返，天邊終於泛起魚肚白，他將清水灌滿院中大缸，剛想稍作歇息，一道囂張的嗬斥驟然自身後響起。
來人正是昨日當眾折辱他的外門弟子錢虎，帶著兩名跟班堵在雜役院門口。
錢虎家世寬裕，花錢入宗三年，修為始終停滯在外門末流，卻最是心胸狹隘、欺軟怕硬。昨日被李長青一句硬氣回絕掃了顏麵，憋了一夜火氣，天剛亮便特意來找麻煩。
他雙手叉腰，斜睨著李長青，語氣極儘刁難：“去！把全院夜香倒乾淨，茅房仔細刷洗，順帶把我們哥幾個的鞋子也洗了！”
夜香汙穢腥臭，是雜役院裡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。
李長青背靠牆壁，神色平靜，寸步不讓：“刷茅房今日輪值王二，我的差事隻有挑水砍柴。你們的鞋襪，該自己打理。”
這話瞬間激怒了錢虎，他步步逼近，居高臨下冷笑道：“區區廢柴雜役，也敢跟我講規矩？我再問你，到底乾不乾？”
李長青立在原地，紋絲不動。
他性子執拗，不該自己受的苦、不該自己乾的活，半分不接。
錢虎被他油鹽不進的態度徹底惹惱，抬手便狠狠推來。李長青側身躲閃，順勢反手一推。可他經脈閉塞、身無力道，這一掌綿軟無力，如同兒戲。
“哈哈哈！你們看這廢物，還敢還手？”
錢虎和跟班轟然大笑，嘲諷刺耳，句句紮心。
李長青指尖攥得發白，心底滿是無力。
這些年他從未懈怠，深夜偷練拳腳，日日打磨體魄，雙拳磨出厚繭。可天生閉塞的經脈，鎖死了他所有力氣。無靈氣淬體，無修為傍身，他空有一身傲骨，卻連自保之力都冇有。
錢虎臉色驟狠，一把揪住他衣襟，狠狠將他摜在地上：“給我跪下！磕三個響頭，認自己是廢物，今日此事作罷！”
巨大的力道襲來，李長青踉蹌欲跪。劇痛順著傷腿蔓延全身，冷汗浸濕額角，可他咬緊牙關，硬生生撐直膝蓋，字字鏗鏘：“我不跪！打死我，我也不跪！”
院中乾活的雜役紛紛側目，卻無人敢出聲勸解。
就在錢虎即將再度動手之際，管事老周的乾咳聲驟然響起。
老周背手踱步而來，目光掃過爭執眾人。他素來明哲保身，從不為底層雜役出頭，隻淡淡開口定調：“閒得鬨事？後山柴火緊缺，李長青，拿上柴刀，去後山砍滿三捆柴火，砍不完不許歸院。”
話音落下，一把鏽鈍的柴刀被扔在他腳邊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，後山背陰潮濕、草木幽深，緊鄰宗門禁地，荒僻危險、蛇蟲遍佈，是整個宗門最苦最險的砍柴之地。老周看似秉公責罰，實則是順水推舟，將他支開這場紛爭。
李長青默然彎腰拾起柴刀。
無權無勢、修為全無，他彆無選擇，隻能接下這份苦差。
身後傳來錢虎幾人的嗤笑嘲諷，李長青未曾回頭。晨霧瀰漫山間，清瘦的身影一瘸一拐走入山野，身姿單薄，卻挺拔如竹，寧折不屈。
後山山路濕滑泥濘，雜草叢生，霧氣濃重。
鈍柴刀砍在潮濕枝乾上，震得虎口生疼。他強忍腿傷劇痛，咬牙砍柴半晌，也隻湊得半捆木柴，早已氣喘籲籲，渾身乏力。
不甘、憋屈、無力，萬般情緒積壓心底。
恍惚間，昨日廢棄丹房牆根下的那柄鏽斷劍，再度浮現在腦海。
斷劍鏽蝕斑駁，破敗不堪，唯獨劍脊深處，藏著一縷不滅的暗紅微光。
他低聲自嘲，又似自我勉勵：“劍斷可磨，鐵鏽可淬。人若自甘平庸、自認廢物，纔是真的無路可走。”
心頭不甘翻湧，傲骨不熄。
日頭漸升，晨霧散去大半，看著尚且遙遠的砍柴任務，李長青壓下心緒，正準備繼續勞作。
就在這時，山林深處，禁地邊緣，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詭異的響動。
似山石滾落，似生靈拖拽，又似微弱的呼救聲，斷斷續續，穿透風聲。
禁地黃符在山風中獵獵作響，幽暗密林透著刺骨寒意。
李長青攥緊手中柴刀，目光緊盯幽深山林。
這一刻，他冥冥之中感覺到——
那柄鏽斷的古劍，似乎，正在輕輕發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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