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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聲音，是從後山更深處傳來的。
李長青貓著腰，扒開齊腰高的荒草，一步一步向著林子深處摸索。
越往裡走天光越暗淡，參天老樹遮蔽天穹，腳下腐葉層層堆積，踩上去虛軟下陷，潮濕腐朽的氣味撲麵而來。
約莫走了半炷香，他猛地頓住腳步。
前方矮樹叢之下，橫躺著一道灰撲撲的人形。
“誰？”
李長青壓低嗓音喝問，雙手緊緊攥住柴刀。
地上之人冇有迴應。他壯起膽子湊近，樹葉縫隙漏下細碎微光，看清景象的刹那，李長青心口驟然一緊。
躺在地上的，是身穿雜役灰布衣裳的少年。他滿臉泥土，額角磕破，鮮血糊住半邊臉頰，一條腿扭曲彎折，明顯已經摔斷。
是孫阿福。
李長青一眼認出此人。少年才十五歲，前年入的雜役院，性子怯懦，常常受人欺負。二人同住大通鋪，平日裡李長青偶爾會伸手幫襯他一二。
“阿福！阿福！”
李長青蹲下身，伸手探向他鼻息。還好，尚有微弱氣息。他半扶起少年，輕輕拍著他的臉頰：“醒醒，你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了？”
孫阿福眼皮顫了顫，好不容易掀開一條眼縫。看見李長青，眼淚瞬間奔湧而出：“李哥……我，我是被……”
話還冇有說完，他渾身猛地一顫，瞳孔驟縮，死死盯住李長青身後，身體抖得如同篩糠：“後、後麵！”
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。
李長青猛地回頭。
身後三丈開外，濃稠翻湧的霧氣之中，靜靜佇立著一道瘦長人影。麵目模糊，不分男女，整個人裹在灰黑濃霧裡。更為詭異的是，此物彷彿冇有雙腳，下半截身軀消融在霧氣之間，在林間微微晃動。
宗內老一輩的告誡在腦海響起——後山禁地藏有汙穢，一旦沾染，很難活著離開。
李長青不敢再多看，咬牙直接將孫阿福背到背上，拚儘渾身力氣，朝著來路狂奔逃竄。
“彆回頭，千萬不能回頭。”
他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。
身後的霧氣彷彿活物一般，絲絲縷縷追襲而來，陰冷的寒氣爬上小腿。背上的孫阿福嚇得已經哭不出聲音，隻能死死箍住他的脖頸。
不知拚命跑了多久，周遭林木方纔漸漸稀疏。
可抬眼一望，李長青心頭瞬間沉入冰窖。
慌不擇路之下，他跑錯方向，竟然被逼到一處陡峭斷崖邊緣。崖底漆黑幽深，深不見底，穀底狂風呼嘯，嗚嗚作響，好似無數隻手在暗處招引。
前是萬丈懸崖，後有霧中詭影。
背上的孫阿福嚇得渾身發抖，連話都說不出來。
李長青緩緩轉身。
那道詭異人影，已經悄無聲息逼近到三丈之外，不急不緩，步步緊逼。
他向後退半步，腳後跟已經懸空抵在崖邊，腳下碎石簌簌滾落，許久聽不見落地聲響。
“彆過來！”
李長青嘶啞怒吼，聲音在山穀之間來回迴盪。
那道黑影短暫停下，隨即做出一個令他渾身血液凍結的動作。
它緩緩抬起一隻手，朝著虛空，輕輕一推。
冇有狂風呼嘯，可一股森然巨力驟然撲麵而來。
他背上馱著斷腿的孫阿福，自身小腿舊傷未愈，根本無處躲閃。
腳下崖邊土層轟然垮塌，身體失去支撐，兩個人徑直向著漆黑的深淵墜落下去。
下墜的刹那，無數畫麵在腦海飛速閃過。
老雜役那句“人窮不能窮骨頭”，錢虎的嘲諷，還有廢棄丹房牆根那柄鏽斷長劍，劍脊那一點暗紅微光，在記憶裡刺得人眼睛發疼。
風聲灌滿雙耳，天地在眼前飛速旋轉。
李長青下意識把孫阿福牢牢護在懷中，閉上雙眼，隻能聽天由命。
衣袍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，兩道身影如同斷線風箏，直直墜向幽暗穀底。
崖邊，那道瘦長人影靜靜佇立，俯視深淵片刻，隨後便如同來臨時一般，消融進茫茫濃霧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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