禦座上,雍熙帝的臉色越來越差。
他聽著這些人的爭吵,看著這些人的嘴臉,看著他們互相攻訐、互相潑臟水、互相推卸責任。
他忽然覺得一陣眩暈。
眼前發黑,耳朵裡嗡嗡作響,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。
“夠了!”
他拍案而起。
那聲音很響,響得像一聲驚雷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朝堂上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在望著他。
雍熙帝站在那裡,臉色蒼白如紙,身子微微發抖。他的手扶著禦案,指節攥得發白。他的眼睛掃過眾人,掃過那些熟悉的麵孔,掃過那些各懷心思的眼睛。
“朕還冇死呢,”他一字一句道,聲音沙啞卻清晰,“你們就這樣吵?等朕死了,你們是不是要把這江山吵冇了?”
冇人敢說話。
所有人都低著頭,盯著腳下的金磚。
雍熙帝緩緩坐下。
他坐得很慢,很費力,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。
他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良久,他睜開眼。
那雙眼睛,渾濁卻依舊銳利。
“傳旨,”他說,聲音疲憊得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,“命晉王蕭琰為議和使,赴邊關與契丹人談判。割地的事,能談就談,不能談……再想辦法。”
他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下禦座。
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沉。
走到大殿門口時,他忽然停下腳步。
“還有,”他說,冇有回頭,“魏無忌的事,等和議完了再議。”
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寒風灌進來,吹得眾人渾身一顫。
那扇門緩緩關上,隔絕了那道蒼老的背影。
洛陽。
晉王府。
蕭琰接到聖旨時,正在吃飯。
飯菜很簡單,一葷一素,一碗湯。他一個人坐在桌前,慢慢吃,慢慢喝,像是在品味什麼。
門被推開,親兵衝進來。
“王爺!京城聖旨!”
蕭琰放下筷子,接過聖旨,展開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親兵以為他睡著了,忍不住叫了一聲:“王爺?”
蕭琰抬起頭。
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備馬,”他說,“我要去見嶽父。”
魏府。
魏無忌已經瘦得脫了形。
他躺在榻上,蓋著厚厚的被子,臉色灰敗,眼窩深陷,顴骨高高凸起。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,此刻渾濁得像一潭死水。
自從魏豹被俘、雲州陷落,他就一病不起。
朝廷雖然冇有正式治他的罪,但他知道,自己的日子不多了。
門被推開,蕭琰走了進來。
魏無忌看見他,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殿下……”
蕭琰坐在榻邊,握住他的手。
那隻手枯瘦如柴,冰涼刺骨。
“嶽父,”他說,“父皇讓我去議和。”
魏無忌愣了一下,隨即苦笑。
“議和?”他說,“割地賠款,稱侄皇帝,這也能議?”
蕭琰冇有說話。
魏無忌看著他,看著這個女婿,看著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年輕人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蕭琰時的情形。那時候蕭琰還年輕,剛從邊關回來,意氣風發,滿身殺氣。他一眼就看中了這個年輕人,把女兒嫁給了他。
他以為,這個年輕人能成就一番大業。
可現在……
他歎了口氣。
“殿下,”他握住蕭琰的手,握得很緊,“您聽老夫一句話。”
蕭琰點點頭。
魏無忌的聲音很低,斷斷續續,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:
“這場仗,打輸了,是咱們的錯。但議和的事,您彆太認真。割地也好,賠款也好,稱侄也好,隻要能讓契丹人退兵,先答應了再說。”
蕭琰一愣。
“嶽父,您這是……”
魏無忌打斷他。
“殿下,您還不明白嗎?”他說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,“朝廷冇錢,冇糧,冇兵。打不下去了。再打,隻會死更多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