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閉上眼睛。
兩行濁淚,從眼角流下來。
“老夫這輩子,爭了一輩子,鬥了一輩子。”他喃喃道,“現在才明白,爭來爭去,鬥來鬥去,有什麼用?最後苦的,還不是老百姓?”
蕭琰沉默良久。
他看著這個老人,看著這張枯槁的臉,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,看著那兩行濁淚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見到魏無忌時的敬畏。想起這些年來魏無忌對他的扶持和教導。想起魏無忌一次次站在朝堂上,為他說話,為他擋箭,為他謀劃。
想起魏無忌說過的那句話:“殿下,您還年輕,將來這天下,是您的。”
可現在……
“嶽父,”他站起身,“我明白了。”
魏無忌睜開眼睛,看著他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是欣慰?是不捨?還是彆的什麼?
“殿下,”他說,“保重。”
蕭琰點點頭,轉身走出房間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了一下。
他冇有回頭。
他推開房門,走了出去。
身後,傳來魏無忌低低的聲音:
“老夫這輩子……值了。”
蕭琰腳步頓了頓,隨即大步離去。
魏府門外,雪花飄飄。
蕭琰翻身上馬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
雪花落在他的臉上,冰涼刺骨。
遠處,又開始飄雪了。
這場雪,不知道要下多久。
他勒緊韁繩,策馬而去。
馬蹄踏過積雪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
身後,魏府的大門緩緩關上。
門裡,那個曾經權傾朝野的老人,正獨自躺在榻上,望著屋頂。
屋頂是雕花的,有龍鳳呈祥的圖案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閉上眼睛。
兩行濁淚,又流了下來。
京城。
禦書房裡,雍熙帝獨自坐著。
案上攤著那份和議文書,割地、賠款、稱侄,三個條件像三把刀,一刀一刀紮在他心上。
他望著窗外,望著那紛紛揚揚的雪。
雪越下越大,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。
“陳矩,”他忽然開口。
陳矩上前: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說,朕讓晉王去議和,是對是錯?”
陳矩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老奴不敢妄議。”
雍熙帝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黃連。
“是不敢,還是不想說?”
陳矩跪下來:“老奴隻是覺得……晉王殿下,是個明白人。”
雍熙帝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“明白人?”他喃喃道,“這世上,明白人最苦。”
他轉過頭,繼續望著窗外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天地間白茫茫一片,什麼也看不清。
遠處,隱隱約約傳來鐘聲。
那是暮鼓的聲音。
一天又要結束了。
雍熙帝閉上眼睛。
他忽然覺得很累。
累得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了。
“陳矩,”他說,“你說,朕死後,這江山會變成什麼樣?”
陳矩跪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雍熙帝也冇有指望他回答。
他隻是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聽著窗外的雪落聲。
那聲音很輕,很靜,像無數片羽毛飄落下來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登基時的情形。
那時候他還年輕,站在太和殿上,望著滿朝文武,意氣風發,想著要開創一個盛世。
三十三年過去了。
盛世冇有來。
來的是一地雞毛。
他歎了口氣。
那歎息很輕,輕得像一片雪花。
窗外,雪還在下。
雍熙三十二年十二月初。
塞外的風,像刀子。
從北邊吹過來,卷著雪沫,刮在臉上,生疼。草早就枯了,被雪蓋住,白茫茫一片。天是灰的,地是白的,分不清界限。
臨時營地紮在一片背風的山坳裡。
說是營地,其實隻是幾個窩棚,用樹枝和枯草搭的,四麵透風。八百殘部逃出來,活到現在的,不到五百。冇有糧,冇有藥,冇有禦寒的衣裳。每天都有幾個人凍死、餓死、傷口惡化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