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窗外,風呼嘯著吹過。
滑州城外,替天軍營地。
賙濟民終於找到了那個學生。
狗蛋瘦了很多,臉上卻有了笑容。他正和其他孩子一起,圍著一個老農學認字。那老農是個逃難來的私塾先生,滿腹學問,卻一輩子冇考中功名。
“先生!”狗蛋看見他,跑過來,“先生,你怎麼來了?”
賙濟民看著他,看著那張笑臉,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忽然不知該說什麼。
“先生,俺在這挺好的!”狗蛋說,“有飯吃,還能學字!大牛叔說了,等打完了仗,讓俺當賬房先生!”
賙濟民沉默片刻,蹲下身,摸摸他的頭。
“好,”他說,“好好學。”
狗蛋點點頭,轉身跑回人群。
賙濟民站起身,望著那些忙碌的人們。
營地很大,到處都是人。有人在煮飯,有人在劈柴,有人在磨刀,有人在操練。那些人的臉上,有疲憊,有希望,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光。
那種光,他很久冇見過了。
是活下來的光。
是有了希望的光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
走過一片帳篷,走過一堆篝火,走過一群正在聽人說書的人。說書的是個老頭,正講著《水滸傳》,講梁山好漢替天行道的故事。
“先生,”一個聲音忽然叫住他。
賙濟民回頭一看,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,滿臉滄桑,眼睛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光。
“老先生,您是讀書人吧?”那漢子問,“您說,咱們能成事嗎?”
賙濟民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終於說。
那漢子愣了愣,然後笑了。
“俺也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但俺知道,不反,就得餓死。反了,至少有個盼頭。”
他拍拍賙濟民的肩膀,轉身走了。
賙濟民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,久久冇有動。
那背影走得很穩,一步一步,消失在人群裡。
風又起了,吹得營帳獵獵作響。
遠處,有人在唱歌。
唱的是什麼,聽不清。
但那歌聲,在風中飄得很遠很遠。
賙濟民站在那裡,聽著那歌聲,忽然想起一句詩。
是杜甫的。
“安得廣廈千萬間,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。”
他背了一輩子詩,從冇像今天這樣,覺得這句詩這麼重。
遠處,太陽從雲層裡露出一線光。
那光照在營地上,照在那些人臉上,照在那飄動的旗幟上。
旗幟上寫著三個字:
替天軍。
雍熙三十二年十一月末。
這一日,京城又下雪了。
雪不大,細細密密的,像鹽粒一樣灑下來。落在琉璃瓦上,落在白玉階上,落在那些匆匆行走的人身上。天灰濛濛的,地白茫茫的,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冷寂之中。
朝會剛剛開始。
太和殿裡,百官按品級列隊,手持笏板,垂首肅立。禦座上,雍熙帝臉色蒼白,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。他已經六十一歲了,身體一天不如一天,但每日的朝會,從不缺席。
鴻臚寺官出班,雙手捧著一份文書,高聲奏報:
“啟稟陛下!契丹王庭遣使送來和議條件,請陛下禦覽!”
滿朝文武齊刷刷抬起頭。
和議條件?
契丹人主動求和了?
有人麵露喜色,有人眉頭緊鎖,有人暗自揣測,有人不動聲色。
內侍接過文書,呈至禦前。
雍熙帝展開,看了起來。
他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,一字一句。
看著看著,他的臉色變了。
由白轉青,由青轉灰。
他合上文書,閉上眼睛。
良久,他睜開眼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:
“念。”
內侍接過文書,高聲念道:
“契丹國主耶律敵烈,致書大雍皇帝陛下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