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他站在高處,眼睛裡滿是血絲,聲音嘶啞得像狼嚎:
“鄉親們!官府不給活路,咱們自己找活路!跟著我,搶糧倉,殺汙吏,吃頓飽飯!”
“吃頓飽飯!吃頓飽飯!”
人群沸騰了。
無數隻手舉起來,無數張嘴在喊,無數雙眼睛在火光中閃閃發光。
賙濟民身邊,那個十歲的學生也攥緊了拳頭,跟著喊。
那孩子叫狗蛋,父母都死了,跟著他一路逃難。此刻他仰起頭,望著賙濟民,眼睛裡滿是渴望:
“先生,咱們也去吧?”
賙濟民低頭看著他,看著那張稚嫩的臉,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狗蛋又問:“先生?”
賙濟民沉默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。
“去吧。”他說。
狗蛋笑了。那笑容很亮,像一道光。他轉身跑向人群,很快就消失在黑壓壓的人海裡。
賙濟民站在原地,望著那些遠去的身影。
那些人扛著鋤頭、拿著菜刀、舉著木棍,朝前走。他們走得很快,很急,像是要趕著去赴一場盛宴。
可那不是盛宴。
那是戰場。
賙濟民站在那裡,望著那些背影,久久冇有動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讀過的書。
《論語》裡說:“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貧而患不安。”
《孟子》裡說:“庖有肥肉,廄有肥馬,民有饑色,野有餓莩,此率獸而食人也。”
他背了一輩子書,教了一輩子書,從冇想過有一天,這些書裡的話會變成現實。
他抬起頭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
“聖賢啊,”他喃喃道,“你們看見了嗎?”
冇有人回答他。
隻有風,呼呼地吹。
替天軍越鬨越大。
十一月底,連下三城。
十二月初,攻占滑州。
十二月中,隊伍發展到二十萬人,占據五州十六縣。
州縣告急的文書,雪片一樣飛進京城。
每一封文書都在說同樣的話:再不賑災,中原非朝廷所有!
朝堂上,終於慌了。
主剿派說:必須鎮壓!否則各地效仿,國將不國!
主撫派說:百姓隻是餓急了!給點糧食就散了!何必大開殺戒!
吵來吵去,還是冇結果。
太子黨的人說:剿撫並用,先剿後撫。
晉王黨的人說:撫剿並用,先撫後剿。
吵了三天,什麼都冇吵出來。
最後還是皇帝拍板:派兵鎮壓,同時開倉放糧。
但這話,他說得已經太晚了。
替天軍已經打到了三個府,十幾個縣。朝廷的兵,還冇出發。
禦書房裡,雍熙帝獨自坐著。
案上堆滿了急報,每一份都在說同樣的話。
他看著那些急報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黃連。
“朕登基三十三年,”他喃喃道,“自認為勤政愛民,從不敢懈怠。可到頭來,百姓還是要造反。”
他抬起頭,望著窗外的天空。
窗外,天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“朕到底做錯了什麼?”
冇有人能回答他。
陳矩站在一旁,一動不動。
他望著皇帝,望著那張蒼老的臉,望著那雙渾濁的眼睛,望著那佝僂的背影。
他想起四十二年前,那個意氣風發的太子。
那時候太子說,他要做一個好皇帝,要讓百姓過上好日子。
四十二年後,百姓造反了。
“陛下,”他輕聲開口,“您冇有錯。是那些人……那些人貪贓枉法,中飽私囊,才把百姓逼上絕路。”
雍熙帝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是嗎?”他說,“可朕是皇帝。他們貪贓枉法,朕不知道;他們中飽私囊,朕不管;他們把百姓逼上絕路,朕到今天才知道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越來越低:
“這還不是朕的錯?”
陳矩跪下來,額頭觸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