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邊是風聲,是鼾聲,是偶爾的咳嗽聲。
遠處,隱隱約約傳來哭聲。
那哭聲很輕,很飄渺,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但賙濟民知道,那不遠。就在這破廟裡,就在這些災民中,就在那些失去親人的人心裡。
他歎了口氣,把狗蛋摟得更緊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又要開始了。
可這一天,會有什麼不一樣嗎?
他不知道。
他隻知道,活下去,比什麼都重要。
雍熙三十二年十一月。
滑州。
這一日,天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。風從北邊吹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,吹得樹枝光禿禿地搖晃,吹得人骨頭髮冷。
距離黃河決口,已經過去半個月了。
半個月來,災民們住在破廟裡、窩棚裡、廢墟裡。草根挖光了,樹皮剝光了,能吃的都吃光了。有人開始吃觀音土,吃完肚子脹得像鼓,拉不出來,活活憋死。有人開始吃死人肉,吃完就吐,吐完又吃,不吃就得餓死。
官府呢?
官府在城裡,關著城門,不讓災民進去。
糧倉裡有糧,但官府不肯放。說要等朝廷旨意,要等賑災糧款,要等上峰批示。等來等去,等得災民一批批餓死。
終於,有人忍不住了。
十一月初九,滑州城外。
幾百個災民聚集在糧倉門口,喊著要糧。守倉的官兵拿著刀槍,攔在門口。雙方對峙著,氣氛越來越緊張。
有人喊:“咱們都快餓死了,你們還有糧不放,還有良心嗎?”
官兵不理。
又有人喊:“衝進去!搶糧!”
人群騷動起來。有人往前擠,有人撿起石頭砸過去。官兵舉刀就砍,當場砍倒幾個人。
血流了一地。
人群退後幾步,但冇有散。
他們站在那裡,望著那些倒下的鄉親,望著那些還在滴血的刀,望著那些緊閉的糧倉大門。
忽然,有人喊了一聲:“反了!”
那聲音很尖,很亮,像一把刀,劃破了灰濛濛的天空。
“反了!反了!”
人群沸騰了。
他們衝上去,和官兵扭打在一起。石頭、木棒、拳頭,什麼都用上了。官兵人少,招架不住,節節後退。
糧倉的門被撞開了。
災民們湧進去,搶糧食。麻袋扛在肩上,糧食灑了一地。有人搶到了,拔腿就跑;有人冇搶到,繼續往裡衝。
混亂中,有人放了一把火。
火光沖天而起。
等官府派兵來鎮壓時,糧倉已經燒成了廢墟。
官府抓了幾十個人,殺了幾個帶頭的。
本以為這事就過去了。
冇想到,殺了人,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憤怒。
那些被抓被殺的人,是災民們的親人、鄰居、朋友。他們看著親人被殺,看著朋友被抓,眼睛都紅了。
“反了!”有人喊,“反正也是死,不如反了!”
一呼百應。
旬月之間,聚眾十萬。
這支隊伍,號稱“替天軍”。
替天行道。
滑州城外,替天軍營地。
營帳連綿,一眼望不到頭。那些營帳是用破布、草蓆、樹枝搭起來的,歪歪斜斜,四麵透風。但裡麵住著人,住著那些從死亡線上逃出來的人。
營地中間,燃著一堆篝火。
火光照亮了一張張臉——瘦削的、枯黃的、滿是灰塵的臉。那些臉上,有疲憊,有希望,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光。
賙濟民站在人群中,望著那個站在高處振臂高呼的首領。
那個人,他認識。
叫李大牛,是隔壁村的佃農,三十多歲,老實巴交,從冇和人紅過臉。他給地主種了一輩子地,從早乾到晚,一年到頭吃不飽飯。洪水來了,他老婆孩子全淹死了,隻剩他一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