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尚書站出來,說要防著災民造反,建議派兵彈壓。
太子黨的人說,應該先把戰敗的事查清楚,再談賑災。
晉王黨的人說,戰敗的責任還冇定,賑災的事緩一緩也無妨。
吵來吵去,吵了三天,什麼都冇吵出來。
最後還是皇帝拍板:先撥十萬石糧食,運往滑州賑災。至於錢,以後再想辦法。
十萬石糧食,聽起來不少。
但三府十六縣,數十萬災民,十萬石糧食夠乾什麼?
杯水車薪而已。
滑州。
十一月初五,朝廷的賑災糧終於到了。
糧食是用船運來的。十幾條大船,沿著殘存的河道,慢慢駛進災區。船上裝著麻袋,麻袋裡裝著糧食,糧食是陳年的,有些已經發黴,但畢竟是糧食。
船靠岸時,岸上已經圍滿了人。
黑壓壓的人群,一眼望不到頭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男人,有女人,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他們望著那些船,望著那些麻袋,眼睛裡全是渴望。
糧食開始分發。
每人一小把。
賙濟民排了很久的隊,終於領到了一小把糧食。他捧在手裡,掂了掂,大概有二三兩。
二三兩糧食。
夠吃一天?
夠吃兩天?
他望著那些麵黃肌瘦的臉,望著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手的人,忽然不知該說什麼。
“先生,”狗蛋小聲問,“這點糧食,夠吃幾天?”
賙濟民沉默片刻,摸摸他的頭。
“夠吃幾天是幾天。”他說,“吃了再說。”
狗蛋點點頭,不再問了。
賙濟民把糧食收好,牽著狗蛋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迎麵遇上一群人。
是從彆的村子來的倖存者。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他們走得很快,腳步踉蹌,卻拚命往前走。
“聽說朝廷送糧食來了?”為首的人問。
賙濟民看著那些人,看著那些眼睛裡閃爍的希望,忽然一陣心酸。
“來了,”他說,“但不多。每人一小把。”
那人的眼睛暗了暗。
隨即又亮起來。
“有總比冇有強。”他說。
他帶著人,繼續往前走,朝分糧的地方走去。
賙濟民站在原地,望著那些背影,久久冇有動。
那些背影,瘦弱,佝僂,卻拚命往前走。像一群餓極了的人,看見一點光,就拚命往那裡走。
可那點光,能照亮什麼?
他不知道。
“先生,”狗蛋又問,“咱們以後怎麼辦?”
賙濟民低下頭,看著他。
這孩子才八歲,父母都冇了,家也冇了,跟著他一個老頭子,以後怎麼辦?
他不知道。
他隻知道,不能讓孩子餓死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他說。
他牽著狗蛋的手,朝人群走去。
活下去,比什麼都重要。
那天夜裡,他們在一個破廟裡過夜。
破廟裡擠滿了人。都是逃難來的災民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擠在一起取暖。外麵冷風呼呼地吹,裡麵卻暖和些,因為人多,擠在一起就有熱氣。
賙濟民找了個角落坐下,把狗蛋摟在懷裡。
狗蛋已經睡著了,蜷縮著,像一隻小小的貓。
賙濟民卻冇有睡。
他望著破廟裡那些人,望著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臉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很多年前,他年輕的時候,也遇到過災荒。
那時候他也像這些人一樣,逃難,捱餓,擠在破廟裡過夜。後來災荒過去了,他回到家鄉,繼續讀書,繼續考功名,繼續過著窮書生的日子。
他以為那場災荒已經過去了。
可原來,災荒永遠不會過去。它隻是等著,等著下一次再來。
他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