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幾個學生——還在裡麵。
賙濟民閉上眼睛,不敢再看。
他拚命遊,拚命遊,抓住狗蛋不撒手。水太冷,冷得刺骨,冷得手腳發麻。他不知道自己能遊多久,隻知道不能停,停了就死。
不知遊了多久,終於遊到一個高坡上。
那是一個土丘,平時放羊用的,比平地高出兩三丈。此刻坡上已經擠滿了人,都是從水裡逃出來的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男人,有女人,一個個渾身濕透,瑟瑟發抖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跪在地上磕頭,有人呆呆地望著洪水發呆。
賙濟民擠到一塊石頭上坐下,大口喘氣。
狗蛋縮在他懷裡,渾身發抖,一聲不吭。
天亮了。
太陽從東方升起,照在這片汪洋上。
水麵上漂浮著各種各樣的東西。木頭,門板,桌椅,衣裳,糧食,還有——
屍體。
有大人,有孩子,有男人,有女人。有的仰麵朝天,有的臉朝下,有的抱在一起,有的分開很遠。他們在渾濁的洪水中沉沉浮浮,順著水流,慢慢漂向遠方。
賙濟民望著那些順水漂流的屍體,一動不動。
他認出了一些人。村東頭的王大爺,昨天還跟他打招呼。村西頭的劉嬸,前天還來借過鹽。還有那幾個孩子——他的學生,那些叫他“先生”的孩子。
此刻他們都漂在水裡,慢慢遠去。
“先生。”
身邊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。
賙濟民低頭一看,是狗蛋。
這孩子渾身濕透,臉色慘白,嘴唇發紫。他的眼睛紅紅的,卻冇有哭。
“先生,”他問,“俺娘真的死了嗎?”
賙濟民沉默了一會兒,伸手把他摟在懷裡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隻是摟著這個孩子,摟得緊緊的。
水退了。
三天後,洪水漸漸退去,露出滿目瘡痍的大地。
原來平整的田地,現在溝壑縱橫,像被人用刀劃了無數道口子。原來茂盛的莊稼,現在全冇了,隻剩下稀稀拉拉的幾根枯稈,東倒西歪地戳在泥裡。原來熱鬨的村莊,現在成了一片廢墟。房屋倒塌,樹木折斷,到處是泥漿和垃圾。
還有屍體。
到處都是屍體。
有的掛在樹上,有的趴在泥裡,有的擠在牆角,有的堆在坑邊。有的已經泡得發脹,有的被野狗啃得殘缺不全,有的已經開始腐爛,散發著刺鼻的臭味。
賙濟民帶著狗蛋,在廢墟裡翻找能吃的東西。
草根、樹皮、野菜、死掉的牲口——什麼都吃。
隻要還能嚥下去,就吃。
這天,他們在一個塌了半邊的豬圈裡,發現了一頭死豬。泡在水裡好幾天了,已經開始發臭,但還能吃。
賙濟民找來一把破刀,割下一塊肉,在火上烤了烤,分給狗蛋一半。
狗蛋接過那塊肉,狼吞虎嚥。
賙濟民也吃。
肉臭了,但餓極了的時候,什麼都好吃。
滑州決口的訊息,十天後才傳到京城。
不是訊息傳得慢。
是有人壓著不報。
地方官知道,報了也冇用。朝廷正忙著追責戰敗的事,正忙著爭權奪利,哪有心思管黃河決口?報了,說不定還會被罵一頓,說他們無能,連堤壩都修不好。
不如不報。
但這麼大的事,終究壓不住。
十月二十五,急報入京。
八百裡加急。驛馬跑死了三匹,信使累得吐血,終於把急報送進了皇宮。
朝堂上,眾人麵麵相覷。
黃河決口。
三府十六縣被淹。
數十萬災民,流離失所。
這是天大的事。
但該怎麼處理?
戶部尚書站出來,說國庫冇錢,拿不出賑災糧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