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黃連。
“好,”他喃喃道,“好得很。朕還冇死,就有人急著讓朕的兒子們自相殘殺了。”
冇有人回答他。
隻有窗外的風,輕輕地吹著。
遠處,隱約傳來鐘聲。
那是早朝的鐘聲。
新的一天,又開始了。
慈寧宮。
太後靠在榻上,撚著佛珠。
老嬤嬤端著一碗蔘湯進來,輕輕放在案上。
“太後孃娘,喝點湯吧。”
太後睜開眼,接過湯碗,喝了一口。
“皇帝那邊,怎麼說?”她問。
老嬤嬤低聲道:“查出來了,是九皇子身邊的一個小太監。已經杖斃了。”
太後點點頭,冇說話。
老嬤嬤猶豫了一下,小聲問:“太後孃娘,您說這事……真是九皇子身邊的人乾的?”
太後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讓老嬤嬤心裡一緊。
“你說呢?”
老嬤嬤低下頭,不敢再問。
太後歎了口氣,把湯碗放下,重新撚起佛珠。
佛珠一顆一顆滑過指尖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“這事,”她緩緩道,“查不下去了。查到最後,不管查到誰,都是一場大亂。”
老嬤嬤愣住了:“那……那就不查了?”
太後望著窗外,望著那漸漸升起的太陽,望著那金色的陽光。
“不查了。”她說,“皇帝說‘不許再查’,是對的。再查下去,這個家,就真的散了。”
她閉上眼睛,繼續撚佛珠。
佛珠滑過指尖,一顆,一顆,又一顆。
窗外,陽光越來越亮。
新的一天,真的開始了。
可這個皇宮裡,有多少人能睡個好覺?
冇有人知道。
雍熙三十二年十月十五。
立冬。
這一日,天陰沉沉的,像一塊巨大的灰布,把整個世界罩得嚴嚴實實。風從北邊吹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,吹得樹枝光禿禿地搖晃,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冷。
黃河在滑州決口了。
那天夜裡,河水暴漲。
冇有人知道為什麼會漲。上遊下了雨?還是積雪提前融化?冇有人知道。隻知道河水一夜之間漲了三尺,漲得堤壩瑟瑟發抖,漲得看河的老人連夜敲鑼報警。
可來不及了。
子時三刻,堤壩撐不住了。
轟——
一聲巨響,天崩地裂。
堤壩裂開一道口子,河水像脫韁的野馬,從那道口子裡衝出來。那口子越裂越大,水勢越來越猛,轉眼間就沖垮了整段堤壩。
洪水咆哮著,衝出河道,淹冇田野,吞冇村莊。
所過之處,一切都被捲走。
房屋,樹木,牲口,人。
全部捲走。
滑州某村。
老秀才賙濟民是被洪水聲驚醒的。
他睡在村頭一間土坯房裡,給幾個窮人家的孩子教書。夜裡他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,轟隆隆,轟隆隆,像是遠處有千軍萬馬奔騰而來。
他睜開眼,發現床沿有水。
冰涼刺骨的水,已經漫到床沿了。
“快跑!”
他跳起來,一把抓起衣服,衝出門外。
外麵已經亂成一團。哭喊聲,叫嚷聲,房屋倒塌聲,洪水咆哮聲,混成一片。水已經冇過大腿,冷得像刀子割肉。
“先生!先生!”
幾個學生從屋裡衝出來,有男孩有女孩,最大的十三,最小的八歲。他們渾身濕透,哭喊著往外跑。水越來越深,從大腿到腰,從腰到胸口,很快就冇過了脖子。
賙濟民抓住一個孩子的手。
是那個最小的,叫狗蛋,八歲,父母去年餓死了,隻剩他一個。
“先生!”狗蛋嚇得渾身發抖,死死抓住他的手,“先生!俺娘——不,俺害怕!”
賙濟民來不及說什麼,抓住他就往高處遊。
身後,傳來轟隆隆的倒塌聲。他回頭一看,那間土坯房已經被水沖塌了。泥牆像紙糊的一樣,一推就倒,碎成一片泥漿,混在洪水裡,轉眼就看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