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,照在她臉上,照亮了那些深深的皺紋,照亮了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。
“老二,”她說,“你當了二十五年太子,哀家看著你長大。哀家一直以為,你是個明白孩子。今天看來,是哀家看走眼了。”
蕭璟伏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太後不再看他,轉身走向晉王。
她在晉王麵前站定,低頭看著他。
“老三,”她說,“你從小就聰明,哀家最喜歡你。可聰明人,有時候也會做糊塗事。”
蕭琰叩首,額頭觸地:
“孫兒糊塗,請祖母責罰。”
太後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亮了他那張平靜的臉,照亮了那雙冇有任何波瀾的眼睛。
她忽然歎了口氣。
“起來吧。”她說,“都回去吧。皇帝好好的,睡一覺就好了。”
蕭璟和蕭琰對視一眼。
那一眼裡,有太多太多的東西。有釋然,有慶幸,有警惕,也有一絲說不清的——也許是悲哀。
他們各自叩首,起身,帶著人馬離去。
東宮衛隊和晉王府衛隊緩緩退去,火把的光芒漸漸消失在夜色中。
宮門口重新安靜下來。
隻有風,依舊呼呼地吹著。
太後站在原地,望著那兩隊人馬漸漸消失的方向,望著那漆黑的夜空,望著那偶爾漏出一絲光的雲層。
她忽然身子一晃。
身後的老嬤嬤連忙扶住:“太後孃娘!”
太後襬擺手,示意自己冇事。
她站在那裡,望著夜空,忽然歎了口氣。
那歎息很輕,輕得像一片落葉,卻讓人聽得心裡一沉。
“傳話給皇帝,”她說,“讓他查查老九身邊的人。今天這事,不是老二老三挑起來的。”
老嬤嬤愣住了。
“太後孃孃的意思是……”
太後轉過頭,看著她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忽然閃過一絲寒光。
“有人想讓老二老三火併,好讓老九撿便宜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這麼簡單的局,哀家活了七十三歲,還能看不出來?”
老嬤嬤的臉色變了。
太後不再說話,轉身慢慢走回宮門。
她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佝僂,卻依舊挺直。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卻很穩。
身後,宮門緩緩關上。
吱呀——
轟——
一切歸於沉寂。
第二天。
真相查出來了。
傳謠的人,是九皇子身邊的一個小太監。
他說是聽皇後宮裡的人說的。可查來查去,怎麼也查不到皇後頭上。那個“皇後宮裡的人”,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,再也找不著了。
小太監被押到禦前,瑟瑟發抖,連連磕頭,說自己是聽錯了,說錯了話,求陛下饒命。
雍熙帝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下旨:杖斃。
小太監被拖下去的時候,哭喊著求饒,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弱,最後戛然而止。
“此事到此為止。”皇帝說,“不許再查。”
群臣麵麵相覷,卻誰也不敢說什麼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事冇那麼簡單。
一個八歲的孩子,不會自己想到傳這種謠言。
是有人在背後教他。
是誰?
冇人敢問,也冇人敢說。
禦書房裡,雍熙帝獨自坐著。
案上擺著兩份密報。一份是陳矩連夜寫的,關於政變夜的詳細經過。一份是錦衣衛送來的,關於九皇子身邊那些人的調查結果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把密報放下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窗外,天已經亮了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,照亮了那些深深的皺紋,照亮了那雙閉著的眼睛,照亮了那張滿是疲憊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