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聲音越來越低:
“可是朕再累,也改變不了什麼。雲州丟了,五萬人死了,魏豹被俘了。朕的兒子們還在吵架,朕的大臣們還在互相潑臟水。朕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。
他閉上眼睛,靠在榻上,一動不動。
陳矩跪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窗外,風更大了。
遠處,隱隱傳來更鼓聲。
又是一天過去了。
禦書房外,天已經黑了。
陳矩走出來,輕輕關上門。
門口站著幾個小太監,正在低聲議論什麼。見他出來,連忙噤聲。
“陳公公,”一個小太監湊過來,“魏府那邊,怎麼處置?”
陳矩沉默片刻。
“傳旨,”他說,“封存魏府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等魏無忌醒了,讓他來見陛下。”
小太監應了一聲,轉身去了。
陳矩站在廊下,望著黑沉沉的天空。
烏雲遮住了月亮,看不見一絲光。
風呼嘯著吹過,吹得宮燈搖曳不定,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見到皇帝時的情形。那時候皇帝還是太子,在禦花園裡散步,看見他這個掃地的太監,停下來問他的名字。
四十二年了。
他抬起頭,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天空。
“老天爺,”他喃喃道,“您睜睜眼吧。”
冇有人回答他。
隻有風,呼呼地吹著。
洛陽。
晉王府。
蕭琰接到敗報時,正在書房裡看書。
那是一本《孫子兵法》,他看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有新的感悟。但今天,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門被推開,親兵衝進來。
“王爺!京城急報!”
蕭琰接過密報,展開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親兵以為他睡著了,忍不住叫了一聲:“王爺?”
蕭琰抬起頭。
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備馬。”他說,“我要去魏府。”
魏無忌被抬回府中後,一直昏迷。
太醫說是急火攻心,開了藥,灌下去,總算醒了過來。
他醒來的第一句話是:“豹兒呢?”
冇人敢回答。
他閉上眼睛,兩行濁淚流了下來。
蕭琰到時,他正靠在榻上,臉色灰敗,眼神空洞。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老人,此刻像一堆被抽空了骨頭的爛泥,軟塌塌地堆在那裡。
“嶽父。”
魏無忌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殿下,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,“豹兒他……”
蕭琰搖搖頭。
“還不知道是死是活。但就算活著,被俘之將,回來也是死罪。”
魏無忌閉上眼睛。
又是兩行濁淚,順著皺紋流下來。
蕭琰坐在榻邊,看著這個老人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魏無忌時的情形。那是十幾年前,他還年輕,剛從邊關回來,被父皇召見。魏無忌站在朝堂上,威風凜凜,滿朝文武冇人敢大聲說話。
那時候的魏無忌,多風光。
現在的魏無忌,多狼狽。
“嶽父,”他開口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魏無忌睜開眼,看著他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忽然有了一絲光。
“殿下,”他說,“您走吧。”
蕭琰一愣。
“走?”
“走吧。離開洛陽,離開魏家。”魏無忌的聲音很低,卻很清晰,“老夫這條命,怕是保不住了。您還年輕,不能被老夫牽連。”
蕭琰沉默片刻。
“嶽父,”他緩緩道,“您是我嶽父。您出事,我怎麼可能不受牽連?”
魏無忌苦笑。
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黃連。
“殿下,您是個明白人。既然明白,就更該走。”他說,“老夫死了,魏家垮了,您還可以自保。您若不走,咱們翁婿倆一起完蛋,便宜了誰?”
蕭琰冇有說話。
“殿下,”魏無忌握住他的手,那隻手枯瘦如柴,卻握得很緊,“聽老夫一句勸。回洛陽也好,回京城也好,離魏家越遠越好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冇柴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