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的臉色變了。
又一個晉王黨站出來:“正是!出兵是陛下聖裁,魏豹是陛下欽點!要論責任,陛下也有責任!”
這話一出,所有人都變了臉色。
“放肆!”太子怒喝,“你敢指責陛下?”
那人梗著脖子,臉漲得通紅,卻一步不退:
“臣不敢指責陛下。臣隻是說事實!”
他轉向禦座,跪倒在地:
“陛下!當年朝堂上吵了三天,主戰主和各執一詞。最後是陛下拍板發兵,欽點魏豹為將。如今戰敗,憑什麼隻追究魏家?要追究,就追究到底!把所有人都拉出來,看看到底是誰的錯!”
太子黨的人立刻反擊。
“你這是強詞奪理!魏豹是無能,但舉薦他的是魏無忌!不追究魏無忌追究誰?”
“魏無忌舉薦魏豹,可陛下不也同意了嗎?要論舉薦不當,陛下也有份!”
“放肆!你這是什麼話?”
“我說的是實話!”
兩派當場吵了起來。
主戰派說魏豹無能,主和派說當初不該打,太子黨藉機攻訐魏家,晉王黨拚命反擊。你一言我一語,聲音越來越高,臉越來越紅,笏板都快戳到對方臉上去了。
吵來吵去,誰也不讓誰。
雍熙帝坐在禦座上,看著底下這些人。
他看著太子,看著那些太子黨,看著那些晉王黨,看著那些吵得麵紅耳赤的麵孔。
他忽然覺得很累。
累得連生氣的力氣都冇有了。
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剛登基時,也有過這樣的爭吵。那時候他還年輕,還有力氣拍桌子,還有力氣罵人,還有力氣把那些吵得最凶的人趕出去。
現在呢?
他連趕人的力氣都冇有了。
“夠了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大,甚至有些虛弱。
但這聲音一出,整個朝堂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望著他。
雍熙帝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下禦座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。走過太子身邊時,他停了一下,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長子。
太子抬起頭,望著他。
父子二人對視了一瞬。
那一眼裡,有太多太多的東西。
雍熙帝冇有說話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大殿門口時,他停下腳步。
“把魏無忌抬下去,讓太醫診治。”他說,冇有回頭,“退朝。”
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寒風灌進來,吹得眾人渾身一顫。
那扇門緩緩關上,隔絕了那道蒼老的背影。
禦書房裡,雍熙帝靠在榻上,臉色蠟黃。
陳矩端著一碗蔘湯進來,輕輕放在案上。
“陛下,喝點湯吧。”
雍熙帝冇有動。
他就那麼靠在榻上,望著窗外。窗外,天還是陰的,烏雲壓得很低。風呼呼地吹著,吹得窗欞作響。
“陳矩,”他忽然開口,“你說,朕是不是真的老了?”
陳矩跪下。
“陛下春秋鼎盛……”
“彆來這套。”雍熙帝打斷他,聲音疲憊得像走了很遠的路,“朕想聽真話。你跟了朕四十二年,從不說假話。今天,朕想聽真話。”
陳矩沉默片刻。
他抬起頭,望著榻上那個蒼老的皇帝。四十二年了,他從一個十幾歲的小太監,變成了滿頭白髮的掌印太監。皇帝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太子,變成了眼前這個疲憊的老人。
“陛下不老。”他緩緩道,“陛下隻是……太累了。”
雍熙帝苦笑。
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黃連。
“累?”他說,“朕當然累。朕每天要看著這些人吵架,要聽著這些人的攻訐,要防著這個防著那個。朕連覺都睡不安穩,生怕一覺醒來,有人已經把刀架在朕脖子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