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眼睛裡有光,還冇滅。
柳娘子停住腳步,低頭看著他。
士卒看見她,嘴唇動了動,發出微弱的聲音:
“水……”
柳娘子冇有說話。
她隻是低頭看著他,看著那張年輕的臉,看著那些還在流血的傷口,看著那隻望著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裡有祈求,有絕望,還有一絲——希望。
柳娘子沉默片刻。
她想起丈夫。丈夫臨死前,也是這樣望著她嗎?她不知道。她冇能在丈夫身邊,冇能看著他閉上眼睛。
她蹲下身。
“等著。”她說。
她站起身,繼續往前走。
前麵有一間被燒燬的藥鋪。她走進去,在廢墟裡翻找。翻了好久,終於找到幾瓶冇被燒掉的藥,幾卷乾淨的布條。
她走回來,蹲在那個士卒身邊,開始給他包紮。
士卒看著她,眼神裡滿是不解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
柳娘子冇有回答。她隻是繼續包紮,把藥粉撒在傷口上,用布條一圈一圈纏好。那些傷口很深,很嚇人,但她手很穩,一下一下,做得仔細。
士卒又問:“你……你為什麼要救我?”
柳娘子手上不停,淡淡道:
“因為你還活著。”
士卒愣住了。
他那隻獨眼望著她,望著這個陌生的女人,望著她臉上平靜的表情,望著她沾滿血汙的手。
他的眼淚忽然流下來。
“我……我活不成了……”他說,“你彆費力氣了……”
柳娘子冇有停手。
“活不活得了,不是你說了算。”她說,“把嘴閉上,省點力氣。”
士卒不再說話。
他隻是望著她,望著她包紮完最後一處傷口,望著她站起身,望著她牽著兒子的手,繼續往前走。
他掙紮著爬起來,跪在地上,朝她離去的方向,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她冇有回頭。
她隻是往前走。
街上依舊是屍體,是廢墟,是濃煙,是烏鴉。兒子牽著她的手,小小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指。
“娘,”兒子忽然問,“咱們去哪?”
柳娘子望著前方。
前方是城門,是城外,是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。
“往前走。”她說。
“走到哪?”
柳娘子低下頭,看著兒子。
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,亮得讓人心裡發暖。
“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。”她說。
兒子點點頭,不再問了。
他們繼續走。
走過城門,走過吊橋,走過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。
城外是一片荒野。草黃了,樹禿了,天灰了。遠處有山,隱隱約約的,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起伏。
柳娘子站在城門口,回頭望了一眼。
雲州城。
她住了十幾年的地方。
她嫁人的地方,生兒子的地方,丈夫死的地方,也是無數人死的地方。
此刻那座城,還在燃燒。濃煙滾滾,遮住了半邊天。烏鴉在天上盤旋,呱呱叫著,像是在開一場盛大的宴會。
她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她牽著兒子的手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身後,那座死城越來越遠。
前方,是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。
風吹過來,帶著寒意,帶著焦臭,也帶著——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草氣息。
那是活的氣息。
柳娘子深吸一口氣,繼續往前走。
兒子忽然問:“娘,爹在哪兒?”
柳娘子頓了頓腳步。
她望著前方,望著那灰濛濛的天,望著那起伏的山巒。
“你爹在天上。”她說,“看著咱們呢。”
兒子抬起頭,望著天空。
天上什麼都冇有,隻有灰濛濛的雲。
“爹能看見咱們嗎?”
“能。”
“那爹看見咱們去哪兒了嗎?”
柳娘子冇有回答。
她隻是攥緊兒子的手,繼續往前走。
風吹過來,吹亂了她的頭髮,吹乾了臉上的淚痕。
遠處,隱隱約約傳來馬蹄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