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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過一個街口，她看見路邊躺著幾個人。走近一看，都死了。有個女人趴在台階上，背上有好幾個刀口，血已經流乾了。有個孩子蜷縮在她身邊，小小的，一動不動。
柳娘子的心揪緊了。
她不敢多看，繼續跑。
又跑過一條街，她看見一棵樹。樹上吊著幾個人，在風中晃來晃去。她低下頭，不敢看，拚命跑。
跑過三條街，她終於認出了那條巷子。
巷子口躺著一個人，是王嬸。她的衣服被撕破了，臉上全是血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望著天空。柳娘子從她身邊跑過，不敢停下。
巷子裡也有屍體。有的她認識，有的她不認識。她顧不上看，拚命跑。
終於，她看見了那口井。
井蓋還在。
她撲過去，掀開井蓋，往下看——
井底，一雙眼睛正望著她。
兒子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亮晶晶的，在黑暗中閃閃發光。像兩顆星星，像兩盞燈，像兩個永遠不會熄滅的火苗。
“娘……”
那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。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。
柳娘子的眼淚嘩地流下來。
她趴在井口，伸手往下夠，夠不著。她找來一根繩子，放下去，讓兒子綁在身上。然後她拚儘全力，一點一點往上拉。
繩子很細，勒得手疼。她的傷口在流血，她的腿在發抖，她的眼前一陣陣發黑。但她死死抓著那根繩子，一點一點往上拉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……
終於，兒子出來了。
瘦了一圈，滿身泥汙，臉上臟兮兮的，頭髮亂糟糟的。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，亮得讓人心裡發暖。
“娘，你回來接我了。”
柳娘子抱住他，放聲大哭。
她哭得很厲害，渾身都在抖。眼淚流下來，流在兒子臉上，流在兒子身上。兒子也哭了，抱著她，小聲說：“娘不哭，娘不哭……”
可她停不下來。
她哭了很久很久，哭到眼淚流乾，哭到嗓子啞了，哭到渾身一點力氣都冇有。
她才抬起頭。
眼前，是一座死城。
街道上屍體橫陳，濃煙蔽日，烏鴉在空中盤旋，發出刺耳的叫聲。那些房子都燒燬了，隻剩下一片片焦黑的廢墟。風一吹，灰塵揚起，帶著焦臭的味道。
她站起身，牽著兒子的手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過的地方，到處是死人。
她看見王嬸，還躺在巷子口，眼睛睜得大大的。她走過去，蹲下身，輕輕合上她的眼睛。
“王嬸，”她喃喃道，“謝謝你這些年的照顧。你走好。”
她站起身，繼續走。
走過李大爺家門口，看見他被綁在樹上燒成了焦炭。黑乎乎的一團，已經看不出人形。
她低下頭，牽著兒子走過去。
走過隔壁小花家門口，看見她趴在母親懷裡，母女倆一起死了。小花才五歲，穿著那件她娘過年時給她做的新衣裳。那衣裳是紅色的，現在被血染得更紅了。
她停下來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蹲下身，把小花和她母親分開。她把小花抱起來，放在一邊，把她母親也擺正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，隻是覺得，不能讓她們就這樣趴著。
做完這些，她站起身，繼續走。
走了不知多久，走到城門口。
城門口橫七豎八躺著很多人。有守城的士卒，有逃難的百姓，有契丹人的屍體。血流成河，已經乾了，黑乎乎一片。
她正要繞過去，忽然聽見一聲呻吟。
她停下腳步，循聲望去。
一個重傷的士卒躺在血泊裡，還在喘氣。他渾身上下都是傷口，左臂冇了，右腿也冇了，隻剩下一隻眼睛還睜著，望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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