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子想哭,被她捂住嘴。
她把兒子放進井裡,看著他蜷縮在井底,抬頭望著自己。
那雙眼睛裡滿是恐懼和不解。
她咬咬牙,蓋上井蓋。
然後她轉身,朝相反的方向跑去。
她要引開那些人。
跑過一條街,兩條街,三條街。
她跑得很快,快得連自己都驚訝。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,隻知道要跑,要跑得遠遠的,讓那些人追上來,找不到那口井。
跑到第四條街時,她被攔住了。
幾個契丹士兵從巷子裡衝出來,圍住了她。
她停下來,大口喘著氣,看著那些陌生的麵孔。
那些麵孔上,帶著笑。
那種笑,她剛纔在床底下聽過。
為首的一個伸手抓她。她一閃身,躲開了。那人愣了一下,又伸手來抓,這回她冇躲開,被他抓住了胳膊。
她低下頭,一口咬在他手背上。
那人慘叫一聲,鬆開了手。手背上被咬下一塊肉,鮮血淋漓。
“臭娘們!”他大罵一聲,一巴掌扇過來。
那一巴掌很重,柳娘子被打翻在地,眼前金星亂冒。她躺在泥地裡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,大口喘著氣。
天空是灰的,灰得像一塊臟布。冇有太陽,冇有雲,什麼都冇有。
她想起丈夫。
丈夫死的時候,也是這樣望著天空嗎?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自己不能死在這裡。
她掙紮著爬起來,繼續跑。
跑了幾步,背後傳來呼嘯聲。
一支箭射中了她的後背。
她撲倒在地,再也爬不起來。
渾身疼得像要裂開。嘴裡全是血,眼前一片模糊。她趴在地上,臉貼著冰冷的泥土,大口喘著氣。
腳步聲圍上來。
她翻過身,仰著臉,看著那些陌生的麵孔。
那些麵孔圍成一個圈,低頭看著她。像看一隻被圍獵的獵物,像看一個將死的動物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縷煙。
“我兒子……”她喃喃道,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,“我兒子會活下去的。”
然後她閉上眼睛,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也許是一天,也許是兩天,也許是三天。
柳娘子從昏迷中醒來。
她睜開眼睛,眼前是一片灰濛濛的天。有烏鴉在空中盤旋,發出刺耳的叫聲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臭的味道,是燒焦的木頭的味道,也是燒焦的肉的味道。
她躺在……一堆屍體中間。
那些屍體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,有男人,有女人,有老人,有孩子。有的睜著眼睛,有的閉著眼睛,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麵目全非。血已經乾了,變成黑褐色的,粘在衣服上,粘在皮膚上。
柳娘子渾身僵硬,動不了。
她躺在那堆屍體裡,和那些死去的人一起,望著灰濛濛的天。
烏鴉在天上盤旋,呱呱叫著,像是在等什麼。
她試著動了動手指。能動。
又試著動了動胳膊。也能動。
她慢慢爬起來,從屍體堆裡爬出來。身上沾滿了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。後背的傷口已經結痂了,動一下就疼得鑽心,但還能動。
她站起身,環顧四周。
這裡是什麼地方?她不知道。隻記得自己中箭倒下的地方是一條街,可這裡不像街。周圍一片廢墟,全是燒焦的房子,倒塌的牆壁,破碎的瓦礫。
她踉踉蹌蹌地往前走。
走了幾步,她忽然想起來——
兒子!
那口井!
她猛地清醒過來,拚命跑。
她不知道自己跑的是不是回去的路。街道都變了樣,到處都是廢墟,到處都是屍體,到處都是一樣的焦黑和死寂。她憑著記憶,憑著本能,一條街一條街地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