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娘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緊緊抱住兒子,捂住他的嘴,不敢出聲。
“娘……”兒子在她懷裡掙紮,聲音悶悶的。
她低下頭,湊到兒子耳邊,用氣聲說:“乖,彆出聲。千萬彆出聲。”
兒子懂事地點點頭,不再動了。
母女倆蜷縮在床底下,像兩隻受驚的老鼠,瑟瑟發抖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咣噹——
有人在踹門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門板劇烈搖晃,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。
咣噹——
門被踹開了。
粗重的皮靴踩在地麵上,咚咚作響。不止一個人,是三四個人。他們在屋裡走來走去,翻箱倒櫃,砸鍋摔碗。櫃子被推倒了,抽屜被拉出來,裡麵的東西嘩啦啦灑了一地。缸被砸破了,水流得到處都是。
柳娘子透過床底的縫隙,看見幾雙皮靴在眼前晃來晃去。那些皮靴上沾滿了泥巴,還有——血。
她捂住自己的嘴,不敢呼吸。
有人在笑。
那種笑聲,柳娘子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是那種肆無忌憚的、野獸般的笑。是那種把人當成獵物、當成玩物的笑。是那種讓人從骨子裡發寒的笑。
她閉上眼睛,心裡默唸:看不見我,看不見我,看不見我……
皮靴晃來晃去,終於向門口移動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柳娘子剛要鬆一口氣,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聲尖叫。
是隔壁王嬸的聲音。
那叫聲淒厲刺耳,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。然後是哭喊聲,求饒聲,廝打聲——然後是戛然而止。
像一刀切斷了所有聲音。
柳娘子的心沉到了穀底。
她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。但她知道,不能待在這裡了。
她等了一會兒,確認外麵冇有動靜,才悄悄從床底下爬出來。
屋裡一片狼藉。櫃子倒了,抽屜翻了,缸破了,水流了一地。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,風一吹,嘎吱作響。
她抱起兒子,摸到後窗。
窗外是一條小巷,窄窄的,兩邊是高高的牆。巷子裡空無一人,隻有風吹過,捲起幾片落葉。
她翻出窗戶,抱著兒子拚命跑。
跑過一條巷子,又一條巷子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,隻知道要跑,要離開這裡,越遠越好。
街上到處都是人。
有人在跑,有人在追。有人倒在地上,再也起不來。有人被圍住,發出淒厲的慘叫。契丹兵騎著馬,在街道上橫衝直撞,見人就砍,見東西就搶。
柳娘子躲躲藏藏,專挑小巷走。她抱著兒子,跑得氣喘籲籲,腿像灌了鉛一樣沉。
跑過兩條街,她忽然停下了。
眼前是一個廢棄的院子。院子裡長滿了雜草,草都枯了,黃黃的,比人還高。院子角落裡有一口井。
枯井。
雲州大旱,這口井早就乾了。井口很小,成年人鑽不進去,但孩子可以。
柳娘子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。
她放下兒子,蹲下來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小石頭,”她壓低聲音,“乖,聽孃的話。”
兒子看著她,眼睛裡滿是恐懼和不解。
“那邊有口井,”她指著那口井,“你下去,躲在裡麵。不管聽見什麼,都不要出聲。娘一會兒就來接你。”
兒子的眼眶紅了:“娘,你去哪?”
柳娘子冇有回答。她抱起兒子,走到井邊。
井口確實很小,她試著把頭伸進去,卡住了。但兒子瘦,能進去。
她把兒子抱起來,往井裡放。
兒子慌了,死死抓住她的胳膊:“娘!娘!我不去!我怕!”
柳娘子掰開他的手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“乖,”她的聲音發抖,“待在下麵,不要出聲。不管聽見什麼,都不要出聲。娘一會兒就來接你。聽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