隻有夜風呼嘯,吹過山崗,吹過樹梢,吹過這些逃出生天的人。
東方,漸漸泛起魚肚白。
天快亮了。
雍熙三十二年九月二十一日。
雲州城破的第二日。
耶律敵烈站在城樓上,望著城裡的慘狀。
屠殺還在繼續。哭喊聲,慘叫聲,求饒聲,從四麵八方傳來。街道上血流成河,屍體橫七豎八,到處都是。
他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。
“大汗,”一個將領走過來,“搜遍了全城,冇找到趙鐵山。”
耶律敵烈眉頭一皺。
“冇找到?”
“冇有。有人說,昨夜有一隊人從北門跑了。趙鐵山……可能在那一隊裡。”
耶律敵烈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,有欣賞,也有遺憾。
“趙鐵山,”他喃喃道,“你還是跑了。”
他轉身,望著北方。
那裡,群山連綿,看不見儘頭。
“傳令下去,”他說,“派三千騎兵,往北追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將領抱拳:“是!”
他轉身要走,耶律敵烈又叫住他。
“還有——”
將領回過頭。
耶律敵烈沉默了一息,緩緩道:“城裡的百姓,差不多了。傳令下去,停止屠殺。剩下的,留著當奴隸。”
將領應了一聲,轉身離去。
耶律敵烈依舊站在城樓上,望著北方。
風吹過來,帶著血腥的氣息,帶著焦糊的味道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帶兵打仗時的情形。那時候他還年輕,也屠過城,也殺過人。後來他明白了,殺人解決不了問題。
可這一次,他還是默許了。
為什麼?
他也不知道。
也許是因為趙鐵山跑了,他心裡憋著一股火。也許是因為這場仗打了太久,他需要給將士們一個交代。也許是因為——
他不想再想了。
他隻是望著北方,望著趙鐵山逃走的方向。
“趙鐵山,”他喃喃道,“下次見麵,咱們好好打一場。”
冇有人回答他。
隻有風,呼嘯著吹過城樓。
北方的山路上。
趙鐵山睜開眼睛。
他躺在草叢裡,渾身是血,動彈不得。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星空,星星一閃一閃的,像無數隻眼睛。
他想動,動不了。他想喊,喊不出聲。
他隻能躺著,望著那片星空,等著天亮。
或者等死。
不知過了多久,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有人來了。
他握緊手裡的刀,準備拚最後一口氣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幾個黑影出現在他麵前。
“大帥!”
是副將的聲音。
趙鐵山的手一鬆,刀掉在地上。
“你們……怎麼回來了?”
副將跪下來,眼眶通紅:“末將不回來,還是人嗎?”
趙鐵山看著他,看著那幾個渾身是傷的士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陣風。
“傻,”他說,“回來送死嗎?”
副將也笑了,眼淚卻止不住地流。
“送死也值。”
他們抬起趙鐵山,繼續往北走。
身後,雲州城的方向,火光還在燃燒。
那些死去的人,再也回不來了。
可活著的人,還得繼續走下去。
東方,天邊露出一線光。
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
雍熙三十二年九月二十一日。
契丹人進城了。
柳娘子是被外麵的慘叫聲驚醒的。
那叫聲很尖,很利,像一把刀,直直捅進人的心窩子。她猛地睜開眼睛,眼前一片漆黑。過了好一會兒,纔看清自己躺在床底下,身邊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體。
是兒子小石頭。
外麵的慘叫聲一陣接一陣。有女人的尖叫,有男人的怒吼,有孩子的哭喊,還有馬蹄聲、腳步聲、砸門聲、東西碎裂的聲音——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