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熙三十年正月二十九,卯時三刻。
天還未亮透,承天門外已黑壓壓站滿了人。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,朝服上的補子在晨光中隱約可辨——仙鶴、錦雞、孔雀、雲雁,一隻隻繡得栩栩如生,卻都垂著首,默然無聲。
正月未儘,寒氣猶存。有人悄悄跺著腳,有人把笏板攏在袖中嗬氣,更多的人隻是靜靜站著,望著前方巍峨的宮門。
今日是常朝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不會太平。
訊息昨晚就傳遍了京城——禦史張敦厚要彈劾承恩公。至於是真是假,背後有無指使,彈劾的由頭是什麼,眾說紛紜,莫衷一是。唯一確定的是,今日的朝堂,必有風波。
卯時四刻,宮門緩緩洞開。
百官魚貫而入,過金水橋,登白玉階,步入太和殿。殿內早已燃起炭盆,卻驅不散那股從地磚縫裡滲出來的寒意。
禦史張敦厚站在隊列中,手捧笏板,目不斜視。
他五十三歲,官居從五品,在滿殿朱紫中毫不起眼。乾瘦的身材,黧黑的麵孔,一雙眼睛卻格外清亮。此刻那雙眼正盯著前方禦座,盯著禦座上空無一人的龍椅,彷彿要把那椅子看穿。
他身側的同僚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,低聲道:“敦厚,三思。”
張敦厚冇有回頭,隻淡淡道:“已經思了三個月。”
同僚歎了口氣,不再勸。
辰時正,鐘鼓齊鳴。
雍熙帝升座,百官跪拜,山呼萬歲。
一切如常。直到鴻臚寺官唱出“有本早奏,無本退朝”時,張敦厚從班列中跨出一步,手持笏板,高聲道:
“臣,都察院禦史張敦厚,有本奏!”
滿殿一靜。
禦座之上,雍熙帝麵無表情:“奏。”
張敦厚深吸一口氣,聲音響徹大殿:“臣劾太子母族、承恩公獨孤信侵占邊軍軍餉一案!”
話音落下,滿殿鴉雀無聲。
有人倒吸一口涼氣,有人悄悄側目看向班列之首,更多的人垂下眼簾,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。
太子蕭璟站在班列最前,身形紋絲不動。但站在他身後的東宮屬官看得分明——太子的右手,在袖中攥緊了,攥得指節泛白。
“邊軍餉銀,乃朝廷養兵之根本,關係社稷安危!”張敦厚的聲音越來越高,“據臣查實,雍熙二十九年秋,朝廷撥付北疆軍餉銀三十萬兩,由戶部撥付、兵部押運,出京之日,銀車三十輛,浩浩蕩蕩。然則——這批餉銀運至北疆時,隻剩二十五萬兩!”
殿中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。
“另五萬兩,中途轉運至京畿,入了承恩公名下田莊,充作私用!”張敦厚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,雙手高舉,“此事有賬冊可查,有人證可問!這賬冊是從承恩公府流出,上麵清清楚楚記著這筆銀兩的去向。請陛下明察!”
內侍下來接過賬冊,呈至禦前。
雍熙帝翻開賬冊,看了幾眼,麵上依舊冇有表情。但他翻頁的速度很慢,慢得讓滿殿文武都懸著一顆心。
良久,他合上賬冊,看向班列中的一人。
那人身形魁梧,鬚髮半百,麵色沉靜如水——正是當朝樞密使、晉王嶽父魏無忌。
魏無忌似乎早就在等這一眼。他跨出班列,向禦座行禮,然後轉向張敦厚:“張禦史所言,可有實證?”
“賬冊便是實證。”張敦厚道。
“賬冊?”魏無忌接過內侍遞來的賬冊副本,翻了兩頁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讓張敦厚心頭一凜。
“張禦史,”魏無忌將賬冊舉高,讓兩旁的朝臣都能看見,“這賬冊上寫著‘雍熙二十九年秋,收東邊來銀五萬兩,充莊中支用’。敢問,這‘東邊來銀’四字,如何就能斷定是軍餉?”
張敦厚一怔:“這……”
魏無忌不給他喘息之機:“承恩公府田莊遍及京畿,每年收租數萬兩。這‘東邊來銀’——東邊,可以是京東,可以是山東,可以是任何有田莊的地方。焉知不是田莊租銀?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再者,即便真是軍餉——張禦史可曾想過,這賬冊是從何而來?”
此言一出,滿殿又是一靜。
賬冊從何而來?從承恩公府流出。可承恩公府戒備森嚴,這樣的賬冊怎會輕易落到一個禦史手中?除非——
除非有人故意泄露。
除非有人想借刀殺人。
張敦厚臉色微變,卻仍強撐著道:“魏樞密不必顧左右而言他。賬冊來源固然可疑,可若賬冊所記為真,那便是鐵證如山!”
“鐵證如山?”魏無忌冷笑一聲,“邊軍餉銀由戶部撥付、兵部押運,若真被侵占,為何戶部不知情?為何兵部不知情?押運的官兵為何不曾上報?沿途州縣為何不曾發覺?”
他一連數問,步步緊逼:“三十萬兩餉銀,五萬兩被截留——這是何等大事!押運官不報,沿途州縣不報,接收的邊軍也不報,偏偏隻有張禦史你,憑一本來路不明的賬冊,就知道了?”
張敦厚額上沁出細汗,卻仍咬牙道:“臣有人證!”
“人證何在?”魏無忌立刻追問。
張敦厚張了張嘴,竟說不出話來。
人證自然有,卻不能在此刻說出來。那人此刻正在他府中藏著,一旦公開,隻怕活不過今夜。
魏無忌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樣子,搖了搖頭,轉身向禦座行禮:“陛下,臣以為,此案疑點甚多。其一,賬冊來源不明,不足為憑;其二,無承恩公府主事之人對質,難以定案;其三,若真有五萬兩軍餉被截留,戶部兵部邊軍沿途州縣竟無人發覺,於理不合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愈發洪亮:“臣鬥膽,請陛下命有司徹查,還承恩公一個清白,也還邊軍將士一個公道!”
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,滿殿文武卻聽得麵麵相覷。
這番話表麵上是為承恩公開脫,實則每一句都在暗示:此案背後另有隱情,說不定是有人栽贓陷害。至於誰會栽贓承恩公——滿朝皆知,承恩公是太子母族,太子若倒,誰最得利?
所有人的目光,都悄悄落向班列第三位。
晉王蕭琰站在那裡,眼觀鼻,鼻觀心,彷彿這一切與他毫無乾係。他身形挺拔,麵容沉靜,甚至連睫毛都冇有顫動一下。
太子蕭璟卻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,快到旁人根本來不及捕捉。但晉王還是察覺了——他依舊冇有抬頭,隻是垂著的眼睫,微微動了一下。
禦座之上,雍熙帝始終冇有說話。
他看著階下的臣子們,看著太子,看著晉王,看著慷慨陳詞的魏無忌,看著汗流浹背的張敦厚。他的目光平靜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良久,他終於開口:“傳旨,命大理寺、禦史台會審此案,一月之內具結上報。”
頓了頓,他又加了一句:“獨孤信即日起停職待勘,不得出京。”
說罷,他起身,退朝。
群臣跪送,山呼萬歲。
冇有人敢抬頭去看禦座上那道背影——五十九歲的皇帝,脊背依舊挺直,腳步依舊沉穩,卻莫名讓人覺出一種蕭索。
當日深夜,禦書房。
雍熙帝坐在禦案後,麵前攤著一本奏摺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案上的茶水換過三遍,早已涼透。燭火燃了許久,燈芯結出長長的燭花,也冇人修剪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輕而緩,是內侍在通傳:“陛下,韓首輔到了。”
“宣。”
韓彰進來時,帶進一股夜間的寒氣。他跪下行禮,雍熙帝擺擺手:“起來吧,賜座。”
韓彰謝恩,在錦墩上坐了半邊身子。他六十三歲了,鬚髮皆白,腰背卻挺得筆直。一雙眼睛雖已渾濁,卻依舊清明,此刻正靜靜望著禦座。
雍熙帝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今日朝堂之事,你怎麼看?”
韓彰冇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道:“臣不敢妄議。”
“不敢?”雍熙帝苦笑一聲,“你是首輔,有何不敢?說吧,朕恕你無罪。”
韓彰抬起頭,目光直視禦座:“陛下,臣鬥膽問一句——您心裡,究竟想立誰?”
禦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的聲音。
雍熙帝冇有回答。他隻是看著眼前的老人,看著那雙渾濁卻依舊清明的眼睛,忽然覺得有些恍惚。三十年了,身邊的人來來去去,敢這樣直接問他這個問題的,似乎隻剩下韓彰一人。
“朕也不知道。”他說,聲音低得像歎息,“老大當了二十三年太子,謹小慎微,從無大錯。老三戰功赫赫,朝野歸心。老九才八歲,卻最像朕小時候……”
他頓了頓,忽然問:“韓彰,你說,朕這幾個兒子,誰能讓朕放心睡個安穩覺?”
韓彰低下頭,冇有回答。
這個問題,他答不了。
雍熙帝似乎也冇指望他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推開一道縫。夜風灌進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,吹得燭火劇烈搖曳。
“今日這事,”他背對著韓彰,聲音有些飄忽,“你以為是誰的手筆?”
韓彰沉默了一息,道:“臣不知。”
“不知,還是不敢說?”
韓彰冇有回答。
雍熙帝轉過身,看著這位跟了自己三十年的老臣。燭光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,法令紋深深刻入臉頰,像兩道無法逾越的溝壑。
“張敦厚是個直臣,”他說,“但不是蠢人。他敢在朝堂上遞出那本賬冊,必然有十足的把握。可他今日被魏無忌問住,一個字都答不上來——你道為何?”
韓彰抬起頭。
雍熙帝一字一句道:“因為他的人證,昨夜死了。”
韓彰渾身一震。
“死在他自己府上。”雍熙帝的聲音很平淡,平淡得近乎殘忍,“中毒。仵作驗過,是鶴頂紅。下毒的人至今冇找到——也許永遠也找不到。”
禦書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韓彰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雍熙帝看著他,忽然笑了,笑容裡滿是疲憊:“你看,朕還冇死,他們就已經等不及了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韓彰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“此事未必與太子、晉王有關。或許是有人從中挑撥,或許是……”
“或許?”雍熙帝打斷他,“韓彰,你信嗎?”
韓彰沉默了。
雍熙帝走回禦案前,重新坐下。他拿起案上那本奏摺,看了兩眼,又放下。
“朕即位三十年,自問不算昏君。輕徭薄賦,與民休息,邊境雖有小患,終無大亂。可朕養了三十年的兒子們,一個個都急著要朕死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:“老大當了二十三年太子,等不及了。老三戰功赫赫,覺得自己比老大強,也等不及了。老九才八歲,可他母妃正當盛寵,何嘗不是在等?”
韓彰跪了下來,卻不知該說什麼。
雍熙帝擺擺手:“去吧。記住,今夜的話,出你之口,入朕之耳。”
韓彰跪安,退出禦書房。
他走後,雍熙帝又坐了許久。案上的燭火燃儘了,內侍進來換了一支新的。火光重新亮起時,他忽然開口:
“陳矩。”
角落裡無聲無息地走出一個人,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。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,彷彿與黑暗融為了一體。
“傳旨給錦衣衛,”雍熙帝的聲音很低,“盯著太子府和晉王府。每日一報,事無钜細。”
陳矩躬身:“遵旨。”
他退下時,聽見皇帝在身後輕輕說了一句:
“朕這幾個兒子……竟冇一個能讓朕放心睡個安穩覺。”
夜風吹過,燭火搖曳,將禦案前那道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三日後,雍熙三十年二月初二,龍抬頭。
皇帝禦駕親登圜丘,祈雨祭天。
禮成回宮,聖心大悅,遂於皇後宮中設宴,與嬪妃皇子同樂。
戌時三刻,天子吐血,宮變驟起。
而那本引發一切的賬冊,此刻正靜靜躺在錦衣衛的密檔之中。至於那死去的人證究竟是誰所殺,那“東邊來銀”究竟是軍餉還是田租,那從承恩公府流出的賬冊究竟是真是假——
這些問題的答案,連同這個夜晚無數的秘密,都被掩埋在二月初二的沉沉夜色裡。
等待驚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