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熙三十年二月初二,龍抬頭。
這一日天象有異。欽天監清晨便呈上密摺,言夜觀紫微星動,恐主宮中有變。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接了摺子,在爐前站了片刻,終究冇有呈給病中已三月的皇帝,隻淡淡道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便將那摺子並爐中燒儘的宣紙一同化作了灰。
黃昏時分,宮中卻是一片盛世光景。
禦花園中搭起了綵樓,龍鳳燈高懸,照得滿園如同白晝。絲竹聲從凝華閣飄出,穿雲裂石,連太液池畔的垂柳都似在隨風起舞。今夜是龍抬頭,皇帝龍體康愈,親自登壇祈雨歸來,聖心大悅,便在皇後宮中設下家宴,與嬪妃皇子同樂。
觥籌交錯間,笑語盈盈。
太子蕭璟坐在東首第一席,麵前的金盅裡盛著禦賜的屠蘇酒。他四十二歲了,鬢邊已生華髮,卻仍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謹姿態——微微垂首,麵帶淺笑,目光落在自己案前的筷箸上,既不越過皇後,也不與任何一位嬪妃對視。
他對麵的席位空著。
晉王蕭琰還未到。理由是鎮國王府路遠,可今日午間他便已入城,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事。
皇帝似乎並不在意。他今夜興致極高,連著飲了三杯酒,麵色紅潤,笑聲朗朗。皇後獨孤氏陪侍在側,偶爾低聲勸一句“陛下少飲”,皇帝便擺擺手:“朕今日高興,皇後莫要掃興。”
慧妃掩唇輕笑,眼波流轉間,落在太子身上。
太子依舊垂著眼。
戌時三刻。
皇帝舉杯,欲與皇後共飲。那是今晚的第五杯酒,盛在一隻羊脂玉杯中,酒液清亮,映著燭光,漾出一圈圈琥珀色的漣漪。
杯沿觸及雙唇的瞬間,皇帝的手忽然一頓。
冇有人注意到這個細微的動作——除了陳矩。
他站在殿角的陰影裡,隔著滿殿的燈火與人影,遠遠望著禦座之上。他看到皇帝執杯的手,指節微微泛白,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在握緊那隻玉杯。
然後,玉杯墜地。
清脆的碎裂聲並不響亮,卻像一把無形的刀,生生斬斷了滿殿的絲竹與笑語。
樂師們最先停下,手指還僵在琴絃上。舞姬們愣在原地,手中的綢帶飄落在地。所有人都循聲望去,然後,他們看到了此生難忘的一幕——
皇帝俯下身,一口鮮血噴在金磚之上。
血是暗紅色的,在數百支龍鳳燭的映照下,泛著詭異的烏光。那烏光像是活物,在金磚上緩緩蔓延,滲進磚縫,滲進跪坐著的嬪妃們的裙裾之下。
尖叫聲遲了一息才炸開。
慧妃掩麵驚呼,身體後仰,險些撞翻了身後的案幾。幾位低階嬪妃花容失色,連連後退,有人絆倒在裙襬上,跌坐在地,渾身發抖。
唯獨皇後冇有動。
她就坐在皇帝身側,親眼看著那口血噴出來,有幾滴甚至濺上了她月白色的衣襟。但她隻是略一停頓,便傾身向前,一把扶住了皇帝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“來人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卻穩得出奇,“扶陛下入內殿。傳太醫令,立刻。”
她抬頭時,目光越過紛亂的人群,落在角落裡的司禮監掌印太監身上。
陳矩已經動了。
他冇有奔向禦前——那裡有皇後,有嬪妃,有蜂擁而上的內侍,不缺他一個。他轉身向殿外走去,腳步很快,卻冇有跑。經過門檻時,他與飛奔而入的太醫令擦肩而過,誰也冇有看誰。
他身後,小太監高懸弓著腰緊緊跟隨,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傳旨。”陳矩走在長長的廊道上,兩旁宮燈高懸,照得他的臉半明半暗,“自此刻起,宮門落鎖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高懸弓一愣:“公公,太子殿下還在……”
“任何人。”陳矩打斷他,腳步不停,“敢闖宮門者,無論何人——格殺勿論。”
高懸弓隻覺得頭皮發麻。他跟在陳矩身邊十二年,從冇聽他說過這樣的話。格殺勿論,那是要對誰?
他不敢問,隻應了一聲“是”,便要轉身去傳令。
“慢著。”陳矩忽然停下腳步。
高懸弓回頭,隻見這位伺候了皇帝四十年的老太監站在一盞宮燈下,臉上的皺紋被光影切割得如同溝壑。他望著遠處的承天門方向,沉默了一息,才道:“派人去鎮國王府報信。就說——陛下宴上不適,宣晉王即刻入宮。”
高懸弓又是一愣。
太子就在宮中,為何要特意去宣晉王?
但他依然不敢問,隻深深一揖,快步消失在夜色中。
陳矩獨自站在廊道上,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哭喊聲與嘈雜聲。夜風吹過,廊下宮燈搖曳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他抬起頭,望向天邊。
紫微星隱在雲後,看不見。
皇帝寢殿外,燈火通明。
太醫令已經進去半個時辰了。偶爾有小太監端著銅盆出來,盆中是暗紅色的血水,在燭光下泛著與皇帝吐出的那口血一模一樣的光澤。廊下站著的人越來越多,卻鴉雀無聲,隻有夜風吹動宮燈的窸窣聲響。
太子最先到。
他就住在東宮,與皇宮一牆之隔。訊息傳來時他正在批閱奏摺,擱筆、更衣、啟程,一氣嗬成。他甚至來不及等太子妃收拾出行的儀仗,隻帶了兩個貼身內侍,幾乎是跑著穿過通往皇宮的夾道。
此刻他站在寢殿東側廊下,雙手攏在袖中,一動不動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映出一片慘白。那是擔憂——至少他臉上寫著擔憂。但攏在袖中的雙手,指節卻攥得發白。
四十二歲的太子,已經當了二十三年儲君。
二十三年。他在心裡默唸這個數字,麵上卻什麼也看不出來。
皇後是第二個到的。
她已換了身素淨的衣裳,發間的金釵也卸去了,隻餘一支玉簪。她從內殿側門進去,連看都冇看太子一眼。門簾掀起的瞬間,隱約傳來裡麵壓抑的哭聲——是慧妃。皇後進去後,哭聲戛然而止。
太子望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,目光深沉。
晉王是第三個到的。
他來得很急,靴子上還沾著城東的塵土。但他走得並不慌亂,步伐沉穩有力,經過廊下候著的眾官員時,甚至微微點頭致意。
有心人注意到,從皇帝吐血到此刻,不過兩炷香的時間。鎮國王府在城東,騎馬入宮需小半個時辰——晉王來得,未免太快了些。
快到像是早就在等著。
“殿下。”太子身邊的內侍輕聲提醒。
蕭琰已經看見了站在廊下的兄長。他腳步微頓,隨即大步上前,撩袍跪倒:“臣弟來遲,請太子殿下恕罪。”
太子轉過身,臉上已掛起恰到好處的憂慮與關切。他上前一步,親手扶起蕭琰:“三弟快起。父皇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,喉結微微滾動,似乎是被哽住了。
蕭琰站起身,目光越過太子,落在緊閉的殿門上。
那扇門是硃紅色的,在燈火下泛著暗沉沉的光。門扇上嵌著九排銅釘,每一顆都擦得鋥亮,卻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冰冷,彷彿一道天塹,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。
“太醫怎麼說?”他問。
“還在診治。”太子的聲音很低,“方纔……吐了許多血。”
蕭琰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酒菜可曾查驗?”
此言一出,廊下幾名官員同時變了臉色。這話問得太直白,也太誅心——宮宴之上,天子吐血,第一個要問的,可不就是“是否有人下毒”?
太子深深看了弟弟一眼,緩緩搖頭:“太醫說……尚需細查。”
“尚需細查”四個字,他說得格外慢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又像是故意要咬得格外清楚。
蕭琰點點頭,冇有再問。他退後幾步,在廊下西側站定。東宮屬官站東側,晉王府屬官站西側,中間隔著數丈的距離,涇渭分明。
夜風漸起,吹得廊下宮燈搖曳不定。燈影裡,有人小聲交談,有人神色凝重,有人東張西望,有人低眉斂目。各色人等,各懷心思。
不知過了多久,殿門忽然開了條縫。
一個小太監閃身出來,是伺候在殿中的內侍。他低著頭,腳步匆匆,似乎是要去取什麼東西。經過廊下時,太子叫住了他。
“裡麵如何?”
小太監抬起頭,臉色煞白。他張了張嘴,卻冇有說出話來,隻是搖了搖頭,便快步離去。
太子望著他的背影,目光漸沉。
戌時與亥時交替之際,陳矩回來了。
他從宮門方向走來,腳步不快不慢,衣袍上沾著夜間的露水與寒氣。經過太子麵前時,他躬身行禮;經過晉王麵前時,他也躬身行禮。兩份禮行得一模一樣,角度分毫不差,連躬身的時間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。
“陳公公,”太子忽然開口,“宮門那邊……”
“回太子殿下,”陳矩垂首,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讓廊下所有人都聽見,“老奴自作主張,落了鎖。陛下病重,宮中不可不防。今夜任何人不得出入,以待天明。”
太子沉默了一瞬,目光複雜地看著這個伺候了父皇四十年的老太監。
他忽然想問很多話。譬如誰讓你落鎖的,你可曾派人出宮,你究竟站在哪一邊——但這些問題,冇有一個能問出口。
他隻是點了點頭:“公公慮得是。”
陳矩又行一禮,繞過眾人,推門進入寢殿。
門開合的瞬間,有淡淡的血腥氣飄出來,混雜著藥湯的苦澀與龍涎香的濃鬱,形成一種奇異的、令人作嘔的氣味。那氣味很快被夜風吹散,卻像一根刺,紮進了廊下每個人的心裡。
寢殿內,龍榻前跪了一圈人。
太醫令跪在最前麵,正施針,額頭上全是汗,後背的官袍已經濕透。兩個副手跪在他身後,一個捧著針囊,一個端著藥碗,大氣都不敢出。
皇後坐在榻邊,握著皇帝的手,一言不發。她的手很穩,麵色也很穩,隻有眼眶微微泛紅——但那是燭光映照下的錯覺,還是真實的情感,誰也看不真切。
慧妃跪在榻尾,肩膀微微顫抖,卻強忍著冇有出聲。她的手攥著帕子,帕子已經被揉得皺成一團。
陳矩走到榻前,目光掃過皇帝的臉。
那張臉青灰得可怕,嘴唇上冇有一絲血色,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但陳矩看得分明——就在他走近的那一瞬間,皇帝的眉頭,微微動了一下。
很輕微,輕微到連跪在最近的太醫令都冇有察覺。
但陳矩看見了。
“陛下。”他在榻邊跪下,聲音壓得極低,隻有皇帝一個人能聽見——如果皇帝還有意識的話,“宮門已落鎖。太子殿下、晉王殿下都在外頭候著。”
皇帝冇有任何反應。眉頭冇有再動,眼皮也冇有睜開,呼吸依舊是那樣若有若無。
陳矩等了一會兒,緩緩起身,退到角落的陰影裡。
他站在那裡,像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像。燭光照不到他,人們的目光也繞過他——他已經站了四十年,早已學會瞭如何讓自己消失。
但他的目光,越過跪了一地的太醫與內侍,越過榻邊垂淚的嬪妃,越過皇後挺直的背影,落在窗外搖曳的燈影上。
窗外,太子與晉王相對而立,隔著數丈的距離,誰也冇有說話。
他們身後,東宮屬官與晉王府屬官分列東西,同樣沉默,同樣對峙。
遠處,更鼓聲悠悠傳來。
亥時三刻。
夜漸深了。
陳矩收回目光,垂眼望著腳下的金磚。那金磚擦得鋥亮,映著燭光,能隱約看見自己的影子。一個清瘦的老人,站在陰影裡,與黑暗融為一體。
他心裡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清晨燒掉的那道密摺,上麵寫的是什麼來著?
“紫微星動,主宮中有變。”
他當時想,皇帝病著,看不得這個。
現在他想,有些事,不是不看就能躲過去的。
燭火跳動了一下,將他的影子拉得更長。
窗外,忽然有風灌進來,吹得滿殿宮燈齊齊搖晃。有人驚呼一聲,有人抬頭張望,有人在黑暗中碰到了什麼東西,發出清脆的碎裂聲。
混亂中,陳矩看見皇後的背影依舊紋絲不動,握著皇帝的那隻手,始終冇有鬆開。
而皇帝的眉頭,又微微動了一下。
這一次,他確定自己看見了。
遠處的更鼓聲再次傳來,一下,兩下,三下——
子時了。
新的一天,在黑暗中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