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熙三十二年九月十七,圍城第五日。
天剛矇矇亮,契丹人的投石機就開始轟鳴。
那是一種讓人肝膽俱裂的聲音——巨石撕裂空氣,發出沉悶的呼嘯,然後重重砸在城牆上。轟!轟!轟!每一聲巨響,城牆就顫抖一次,磚石碎裂,灰土飛揚,彷彿整座城都在呻吟。
趙鐵山站在城樓最高處,一動不動。
他已經在這裡站了五天五夜。鎧甲上落滿了灰,臉上糊著血和泥,鬍子拉碴,眼窩深陷,隻有那雙眼睛還亮著,亮得像兩頭燃燒的炭火。
“大帥!”副將跑上來,氣喘籲籲,“東城牆又塌了一處!兄弟們正在堵!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十個……已經死了十二個。”
趙鐵山沉默片刻:“讓預備隊上。”
副將愣了一下:“大帥,預備隊隻剩二百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說。”趙鐵山打斷他,“先把今天撐過去。”
副將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終究什麼也冇說,轉身跑下城樓。
趙鐵山繼續望著城外。
契丹人的大營黑壓壓一片,從城下一直延伸到天邊。帳篷密密麻麻,旌旗遮天蔽日,戰馬的嘶鳴聲此起彼伏。他粗略估算了一下——至少兩萬人。
雲州城裡,能戰的士卒,不到三千。
三千對兩萬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來雲州時的情景。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,是個剛入伍的小兵,跟著老帥巡視城牆。老帥指著遠處的草原說:“鐵山,記住這個地方。這是咱們大雍的門戶,門戶一破,什麼都完了。”
三十年了。
老帥早就死了,死在與契丹人的戰鬥中。當年那些老兄弟,也死得差不多了。隻剩他一個,還站在這裡。
“大帥!”又一個傳令兵跑上來,“西城牆告急!契丹人架了雲梯,往上衝!”
趙鐵山二話不說,抓起大刀,大步朝西城牆走去。
西城牆已經打成了一鍋粥。
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頭,契丹士卒像螞蟻一樣往上爬。守軍用滾木擂石往下砸,用滾燙的金汁往下澆,用長矛往下捅。慘叫聲、喊殺聲、兵器碰撞聲,混成一片。
趙鐵山趕到時,正趕上十幾個契丹人爬上城頭。
為首的是個百夫長,滿臉橫肉,揮舞著大刀,一連砍倒三個守軍。士卒們被他殺得節節後退,眼看就要被打開缺口。
趙鐵山大吼一聲,提刀衝了上去。
百夫長見他來勢凶猛,揮刀就砍。趙鐵山側身一閃,大刀順勢劈下——哢嚓一聲,百夫長的腦袋飛了出去,屍體直挺挺倒下。
“殺!”趙鐵山渾身浴血,聲如雷霆。
守軍士氣大振,一擁而上,把剩下的契丹人全部砍翻。
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,終於把這一波攻勢打退。
趙鐵山站在城頭,大口喘氣。他的肩膀被砍了一刀,血流如注,但他顧不上包紮,隻是死死盯著城外。
城下,契丹人的屍體堆了厚厚一層。
但更多的人,還在後麵。
耶律敵烈站在遠處的高坡上,望著這場攻城戰。
“那個人,”他指著城頭上的趙鐵山,“就是趙鐵山?”
身邊的將領點頭:“是。大汗,此人悍勇異常,是塊硬骨頭。”
耶律敵烈笑了笑:“硬骨頭?本汗啃的就是硬骨頭。”
他揮揮手:“傳令,投石機不要停,日夜轟擊。我倒要看看,他能撐幾天。”
雲州城內,一片慘狀。
街道上到處都是傷員,躺著坐著靠著,密密麻麻。有的斷了胳膊,有的缺了腿,有的渾身裹著繃帶,血還在往外滲。冇有足夠的藥品,很多人隻能硬挺著,疼得嗷嗷直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