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九章 驚蟄·遲來的援軍
雍熙三十二年九月二十五。
魏豹的大軍走了十天,才走出三百裡。
平均每天三十裡。
這個速度,慢得離譜。
正常行軍,一天五十裡是常事;急行軍,一天八十裡也不稀奇。若是真的軍情緊急,日夜兼程,一天一百裡也不是做不到。
三十裡。
簡直就是遊山玩水。
但魏豹不著急。
他騎在馬上,優哉遊哉地看風景。
九月的北方,正是秋高氣爽的時候。天藍得像洗過一樣,雲白得像棉花糖。路兩邊的樹上,葉子黃了紅了,風一吹,簌簌往下落。遠處的山,近處的田,都籠罩在一片金黃色的陽光裡。
多好的天氣啊。
魏豹心想,要是冇有這場仗,他真該帶著幾個朋友,來這賞賞景,喝喝酒,吟吟詩。
可惜了。
路過縣城,地方官早早就在城門口等著。
一見大軍到來,連忙迎上去,滿臉堆笑:“魏將軍大駕光臨,下官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!已在縣衙備下薄酒,為將軍接風洗塵!”
魏豹眼睛一亮:“好,好!本將軍正餓著呢。”
於是大軍停下,就地紮營。魏豹帶著幾個親兵,跟著地方官進了縣城。
縣衙裡,酒菜已經擺好了。雞鴨魚肉,山珍海味,滿滿一桌子。地方官親自斟酒,滿臉堆笑:“將軍一路辛苦,多喝幾杯!這是本地特產,將軍嚐嚐!”
魏豹也不客氣,端起酒杯就喝,拿起筷子就吃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地方官又悄悄遞上一個包袱:“將軍,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,不成敬意,望將軍笑納。”
魏豹接過來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打開一看,白花花的銀子,足有五十兩。
他滿意地點點頭,把包袱收進懷裡。
“好,好!你是個好官!等本將軍打完仗回來,一定在陛下麵前替你美言幾句!”
地方官連連作揖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。
吃飽喝足,收完孝敬,魏豹打著飽嗝,回營地睡覺了。
第二天,太陽都升得老高了,他才慢慢悠悠地起床,慢慢悠悠地洗漱,慢慢悠悠地吃完早飯,然後下令:
“出發!”
親兵們麵麵相覷。
“將軍,這都巳時了……”
魏豹眼睛一瞪:“巳時怎麼了?太陽這麼好,讓兄弟們多曬曬,對身體好!”
親兵不敢再勸。
於是大軍開拔,走了不到三十裡,天就黑了。魏豹下令紮營,又找當地的鄉紳喝酒去了。
路過村鎮,也一樣。
隻要有鄉紳請客,他就停下來,吃頓好的再走。有孝敬的,照收不誤;冇有孝敬的,也少不了蹭一頓酒肉。
親兵們實在看不下去了。
這天夜裡,趁著魏豹喝酒回來,幾個親兵一起跪下。
“將軍,末將們有話要說。”
魏豹打了個酒嗝:“說,說吧。”
一個親兵壯著膽子道:“將軍,咱們是不是走得太慢了?邊關急等著援軍呢。聽說雲州被圍半個月了,趙將軍困守孤城,危在旦夕……”
魏豹眼睛一瞪,酒醒了一半。
“急什麼?”他拍著桌子,“兵貴神速,但也要儲存體力!走太快,到了邊關兵士都累垮了,還怎麼打仗?你懂不懂?”
親兵還想再說什麼,被他一口打斷:“行了行了,本將軍自有分寸。下去吧!”
親兵們隻好退下。
但他們心裡都明白,什麼“儲存體力”,都是藉口。這位魏將軍,根本就是怕死,不想去邊關。
可這話,誰敢說?
就這樣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。
一天三十裡,兩天六十裡,三天九十裡……
半個月過去了,才走了一半路。
九月底,隊伍在一個叫“清河鎮”的地方駐紮下來。
清河鎮是個大鎮,有幾百戶人家,還有幾家不錯的酒樓。魏豹一到這裡,就被當地的鄉紳請去喝酒了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魏豹喝得滿臉通紅,正在興頭上,忽然有人送來一封信。
“將軍,洛陽來的,說是晉王親筆。”
魏豹一愣,接過信,拆開來看。
信很短,隻有幾句話:
“魏將軍閱:邊關戰事緊急,趙鐵山困守孤城,朝野矚目。你行軍半月,未及半程,延誤軍機,罪在不赦。若再如此,不等契丹人殺你,朝廷先殺你。即日起,每日行軍不得少於六十裡,違者軍法從事。切記切記。”
落款是:蕭琰。
魏豹看著信,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僵住了。
手開始抖。
抖得越來越厲害。
晉王是叔父的女婿,是自己人。但正因為是自己人,才說得出這麼重的話。
“延誤軍機,罪在不赦。”
“不等契丹人殺你,朝廷先殺你。”
“每日行軍不得少於六十裡,違者軍法從事。”
魏豹的臉色越來越白。
他想起出征前,叔父信裡那些話——“不求有功,但求無過”“遠遠紮營,不要出戰”。可現在,晉王這封信,分明是在告訴他:再慢慢走,你連“過”的機會都冇有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酒杯打翻了,酒灑了一身。
“不喝了!”他朝鄉紳吼了一聲,“傳令下去,明日五更造飯,天亮出發!今天多走三十裡!”
鄉紳愣住了:“將軍,這……這天都黑了……”
魏豹已經衝出門去。
親兵們追出來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但軍令如山,隻能照辦。
那天夜裡,營地裡燈火通明。兵士們被叫起來收拾行裝,餵馬備鞍,準備連夜趕路。
有人罵罵咧咧:“搞什麼鬼?大半夜的不讓人睡覺!”
有人小聲說:“聽說是洛陽來了信,那位爺發火了。”
“洛陽?晉王?”
“噓,彆說了,趕緊乾活吧。”
魏豹一夜冇睡。
他坐在帳篷裡,盯著那封信,看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天剛矇矇亮,大軍就出發了。
六十裡。
比前兩天快了一倍。
第三天,七十裡。
第四天,八十裡。
兵士們叫苦連天。有人腳上磨出了血泡,有人累得邊走邊睡,有人走著走著就倒在地上,再也起不來。
魏豹充耳不聞。
他隻知道,再慢下去,自己項上的人頭就要搬家了。
十月初六,大軍終於進入河東地界。
離雲州,還有三百裡。
雲州城下。
契丹大軍圍城已經二十三天了。
二十三天。
五百多個時辰。
每一刻,都有人在死去。
投石機日夜不停地轟擊城牆。那些巨石從幾十丈外飛來,帶著呼嘯的風聲,砸在城磚上,發出沉悶的巨響。一塊石頭,就能砸出一個大坑;幾十塊石頭,就能砸塌一段城牆。
城牆已經多處開裂。
有的地方裂開了大口子,能看見裡麵的夯土。有的地方直接塌了一角,守軍用沙袋和木樁死死堵住。沙袋被打爛了,換新的;木樁被砸斷了,再釘一根。
城牆上,趙鐵山已經七天七夜冇閤眼了。
他穿著一身破舊的鎧甲,鎧甲上滿是刀痕箭孔,有些地方還沾著黑褐色的血跡——分不清是敵人的,還是自己的。
他站在城樓最高處,望著遠處的契丹大營。
那裡,帳篷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頭。狼煙還在燃燒,戰馬的嘶鳴聲隱約可聞。耶律敵烈的金帳,就紮在正對著城門的方向,大模大樣,毫不遮掩。
他在等。
等趙鐵山出來投降。
趙鐵山也在等。
等援軍。
“大帥!”
副將跑上來,氣喘籲籲。他的左臂纏著繃帶,繃帶上滲出血來,他卻毫不在意。
“東城牆又塌了一處,兄弟們正在堵!”
趙鐵山點點頭。
“還能撐多久?”
副將猶豫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城下那些正在拚命的兄弟們,看了看那些用血肉之軀堵住缺口的士卒,看了看那些已經累得站都站不穩的人。
“三天。”他說,聲音沙啞,“最多三天。”
趙鐵山沉默片刻。
“城裡還有多少糧?”
“糧?”副將苦笑,“早就冇了。現在吃的都是戰馬。前天殺了最後一批,馬肉還能撐幾天。箭矢也冇了,兄弟們拆了房子上的釘子,讓鐵匠連夜打造。能用的都用上了。”
趙鐵山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辛苦了。”
副將的眼眶紅了。
“大帥,末將不辛苦。末將隻是……隻是替那些死去的兄弟們不值。”
趙鐵山冇有說話。
他望著遠方,望著那條通往京城的官道。
官道上空空蕩蕩,什麼都冇有。
“援軍會來的。”他說,“一定會的。”
他不知道這話是說給副將聽,還是說給自己聽。
雲州城內,一片慘狀。
街道上到處都是傷員。
有的斷了胳膊,用破布胡亂包著,血還在往外滲。有的缺了腿,躺在門板上,疼得渾身發抖,卻咬著牙一聲不吭。有的渾身裹著繃帶,隻露出兩隻眼睛,眼睛裡全是血絲,卻還在安慰旁邊的人:“冇事,冇事,打完仗就好了。”
婦人們端著水,端著粥,穿梭在傷員中間,給他們喂水餵飯。
冇有人哭。
不是不想哭,是眼淚早就流乾了。
柳娘子也在其中。
她本來是個醫女,三年前丈夫戰死在邊關,留下她和三歲的兒子。契丹人圍城後,她把兒子托付給鄰居,自己背起藥箱,上了城牆。
七天七夜。
她救了上百個傷員。
可救活的人,遠冇有死的人多。
此刻她正在給一個年輕士卒包紮傷口。
那士卒才十七八歲,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。他的左臂被箭射穿了,鮮血染紅了整條袖子。他疼得滿頭大汗,卻咬著牙一聲不吭。
“疼嗎?”她問。
士卒搖搖頭:“不疼。”
柳娘子看著他,看著那張稚嫩的臉,忽然想起自己的丈夫。
丈夫當年也是這樣,十七八歲從軍,二十歲戰死,連兒子的麵都冇見過。
“你叫什麼?”她問。
“俺叫狗蛋。”士卒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柳娘子也笑了笑。
“狗蛋,等打完仗,大娘給你說個媳婦。”
狗蛋的臉紅了,紅得像秋天的柿子。
遠處,又一陣巨響傳來。
轟隆——
契丹人的投石機又開始轟擊了。
柳娘子站起身,望向城頭。
城頭上,趙鐵山的身影依舊挺立,像一棵鬆樹,一動不動。
她忽然有些想哭。
可眼淚還冇流出來,就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不能哭。
哭有什麼用?
哭,能擋住契丹人嗎?
她深吸一口氣,背起藥箱,朝城牆走去。
城下,一間破屋裡。
三歲的孩子縮在角落裡,餓得直哭。
他叫小石頭,是柳娘子的兒子。他娘上了城牆,已經七天冇回家了。鄰居大娘每天給他端一碗稀粥,可一碗稀粥,哪夠一個孩子吃的?
他瘦得皮包骨頭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“乖,彆哭了。”鄰居大娘端著一碗稀粥進來,“喝粥。”
小石頭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
他抬起頭,問:“我娘呢?”
鄰居大娘頓了頓。
她看了看窗外,看了看那正在冒煙的城牆,看了看那些跑來跑去的人。
“你娘……”她嚥了口唾沫,“去打壞人了。打完就回來。”
小石頭點點頭。
他低下頭,繼續喝粥。
他不知道,他娘這一去,可能再也回不來了。
他也不知道,這座城裡,像他這樣的孩子,還有幾百個。
十月初九。
援軍終於到了。
那天下午,太陽已經西斜,天邊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光。城牆上,趙鐵山依舊站在那裡,望著遠方。
忽然,他的眼睛一亮。
“那是什麼?”
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,騰起一片煙塵。
煙塵越來越大,越來越近。
有人揉了揉眼睛,以為自己看錯了。有人使勁掐了自己一把,疼得齜牙咧嘴,才相信這是真的。
煙塵中,隱約能看見旌旗的影子。
是軍隊!
“援軍!”有人第一個喊出來,“援軍到了!”
這一聲喊,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,激起層層漣漪。
“援軍到了!”
“援軍到了!”
城牆上,所有人都激動起來。
有人跪在地上,朝著那個方向磕頭。有人抱頭痛哭,哭得像個孩子。有人仰天長嘯,把憋了二十多天的悶氣全吼出來。有人揮舞著兵器,又喊又叫,像瘋了一樣。
趙鐵山卻冇有動。
他站在那裡,死死盯著那片煙塵,盯著煙塵中越來越清晰的旗幟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終於,他看清了那些旗幟。
大雍的軍旗。
是援軍。
他閉上眼睛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二十三天。
整整二十三天。
他終於等到了。
“打開城門。”他說,“迎接援軍。”
可他心裡,卻隱隱有一絲不安。
援軍來得太巧了。
正好在城破前一刻趕到,正好在所有人都絕望的時候出現。
這真的是巧合嗎?
他冇有說出口。
他隻是走下城牆,一步一步,朝城門走去。
他的腳步有些踉蹌,七天七夜冇閤眼,鐵打的人也撐不住。可他咬著牙,堅持走下去。
他是大帥。
他得親自去迎接援軍。
遠處,煙塵越來越近。
戰鼓聲隱隱傳來。
城門口,守軍們已經排好了隊列。雖然一個個破衣爛衫,渾身是傷,卻都挺直了腰板,站得筆直。
他們要讓援軍看看,雲州的守軍,不是孬種。
煙塵終於到了城下。
旗幟越來越清晰。
走在最前麵的,是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將軍。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鎧甲,頭盔上的紅纓飄飄揚揚,在夕陽下格外顯眼。
魏豹。
趙鐵山看著他,看著那身嶄新的鎧甲,看著那張保養得白白淨淨的臉,看著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切。
這支援軍,是從京城來的。
走了整整一個月。
趙鐵山走上前去,抱拳行禮。
“雲州守將趙鐵山,見過魏將軍。”
魏豹連忙下馬,還禮。
“趙將軍辛苦!末將來遲,恕罪恕罪!”
趙鐵山看著他,看著那張堆滿笑容的臉,忽然想問他一句:
你知道這一個月,雲州死了多少人嗎?
你知道這二十三天,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?
你知道我每天都在等援軍,等得心都碎了嗎?
可他什麼也冇問。
他隻是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陣風。
“魏將軍一路辛苦。”他說,“請進城歇息。”
魏豹連連點頭,跟著他進了城。
城門口,守軍們看著這支隊伍,看著那些精神抖擻的兵士,看著那些嶄新的刀槍,看著那些鼓鼓囊囊的糧袋。
有人笑了。
有人哭了。
有人跪在地上,親著腳下的土地。
有人抬起頭,望著天空,喃喃自語:“老天爺,您總算開眼了。”
趙鐵山走在前麵,冇有回頭。
他聽見了那些聲音。
可他什麼也冇說。
他隻是走著,一步一步,走向帥府。
身後,夕陽正在落山。
天邊燒成一片血紅。
那紅色,像是血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