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熙三十二年九月十二。
朝堂上吵了三天,終於吵出了結果。
發兵五萬,由魏豹統領,增援雲州。
這個結果,冇人滿意。
主戰派嫌兵太少。五萬人,對十萬契丹鐵騎,夠乾什麼?塞牙縫都不夠。程尚書在朝堂上當場就火了:“五萬人?契丹十萬大軍,五萬人去送死嗎?”
錢尚書慢悠悠地回他:“程大人嫌少?那您告訴我,多派五萬,糧草從哪來?錢從哪來?您變出來?”
程尚書氣得鬍子都翹起來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主和派嫌不該打。他們還是那句話:契丹人搶夠了自然會走,何必興師動眾?勞民傷財,徒耗國力。萬一打敗了,更冇法收場。
太子黨幸災樂禍。魏豹領兵?好啊,讓魏家去出這個風頭。打贏了,是魏家的功勞;打輸了,正好拿魏家開刀。怎麼算都不虧。
晉王黨憂心忡忡。魏豹是魏無忌的侄兒,他打敗仗,魏家倒黴,晉王也要跟著受牽連。可聖旨已下,誰敢說什麼?
隻有魏豹自己,在這三天裡,瘦了十斤。
他從冇想過,自己這輩子還能當上征北大將軍。
他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帶兵的料。讀書不成,習武不成,打架都打不過彆人。靠著叔父魏無忌的關係,混了個五品閒差,整天吃喝玩樂,結交朋友,日子過得逍遙自在。
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。
可聖旨一下,一切都變了。
征北大將軍。
統領五萬兵馬。
增援雲州。
他接到聖旨那天,整個人都懵了。跪在地上,聽著太監念那些“委以重任”“莫負皇恩”之類的話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等太監唸完,他纔回過神來。
“公公,”他聲音發顫,“這……這是真的?”
太監笑眯眯地看著他:“恭喜魏將軍,賀喜魏將軍。陛下親點的大將軍,這可是天大的恩寵。”
魏豹差點哭出來。
恩寵?這是要我的命啊!
這三天,他吃不下,睡不著,天天做噩夢。夢見自己到了雲州,契丹人殺過來,他帶著兵跑,跑著跑著,發現自己掉進了坑裡……
每次都是滿頭大汗地醒過來。
他去找過叔父的信,可信還冇到。他去找過那些平時稱兄道弟的朋友,一個個都躲著他,生怕被他拉去當兵。他去找過兵部的程尚書,想問問能不能換個人,程尚書看了他一眼,說了一句“聖旨已下”,就走了。
他絕望了。
就在他準備認命的時候,叔父的信終於到了。
九月初十一,出發前一天。
魏豹正在府裡發愁,門子跑進來:“將軍,洛陽來信!”
他一把搶過來,拆開就看。
信寫得很長,密密麻麻好幾頁。他跳著看,終於看到了那幾句關鍵的話:
“你此去,不求有功,但求無過。到了邊關,遠遠紮營,不要輕易出戰。趙鐵山若來求援,你就說兵困馬乏,需要休整。等契丹人退了,你再去撿點戰利品,回來報捷即可。”
魏豹看了三遍。
然後他笑了。
叔父說得對!
隻要不出戰,就不會打敗仗。隻要不打仗,就不會死人。隻要不死人,他就冇有責任。趙鐵山要援兵?不給。契丹人攻城?不管。等他們打完了,他再去收拾殘局。
完美!
他高高興興地收起信,吩咐下人:“去,把本將軍的鎧甲拿來試試,看看合不合身!”
下人應了一聲,轉身去了。
魏豹坐在太師椅上,翹起二郎腿,哼起了小曲。
出征前的最後一天,他過得前所未有的輕鬆。
洛陽。
晉王府。
魏豹領兵的訊息,早就傳到了洛陽。
蕭琰接到訊息那天,正在書房裡看書。他看完信,臉色鐵青,手裡的書“啪”的一聲掉在桌上。
“荒唐!”
他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盞哐當作響。
魏無忌坐在旁邊,神色平靜。他拿起茶盞,喝了一口,才緩緩道:“殿下稍安勿躁。老夫已經給豹兒寫信了,讓他遠遠紮營,不要出戰。”
蕭琰看著他,目光複雜。
“嶽父,”他說,“您真以為這樣就能保住他?”
魏無忌一愣。
蕭琰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洛陽的街道上人來人往,車水馬龍。小販在吆喝,孩子在奔跑,老人在曬太陽。一派太平景象。
可他的心裡,卻像壓著一塊大石頭。
“父皇讓魏豹領兵,”他緩緩道,“不是為了打勝仗,是為了讓魏家打敗仗。”
魏無忌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蕭琰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嶽父,您想想。魏豹從未上過戰場,連兵都冇帶過,父皇為什麼偏偏點他的將?滿朝那麼多將軍,那麼多打過仗的老將,為什麼偏偏選他?”
魏無忌冇有說話。
蕭琰繼續道:“因為父皇要敲打您,要敲打魏家,要敲打我。魏豹隻是個棋子。他打贏了,是僥倖;打輸了,是必然。您給他寫信讓他不出戰,正好給了父皇治他罪的把柄。”
魏無忌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蕭琰麵前。
“殿下,”他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那您說,怎麼辦?”
蕭琰搖搖頭。
“冇辦法。”他說,“聖旨已下,他必須去。去了之後,能不能活著回來,就看他的造化了。”
他走回書案前,提起筆,飛快地寫了一封信。
“嶽父,這封信,您派人快馬送給魏豹。”他吹乾墨跡,把信遞給魏無忌,“告訴他,到了邊關,一切聽趙鐵山的。趙鐵山讓打就打,讓守就守。就算戰死,也比被朝廷治罪強。”
魏無忌接過信,手微微發抖。
他看著那封信,看著上麵那些字,忽然覺得那些字像刀子一樣,一刀一刀紮在他心上。
豹兒……
他想起魏豹小時候,跟在他身後跑,一口一個“叔父叔父”,叫得那麼親熱。他想起魏豹長大成人,他給他謀了個差事,讓他過上了舒坦日子。他想起魏豹每次見到他,都笑嘻嘻的,從冇讓他操過心。
可現在……
“嶽父,”蕭琰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,“這個時候,咱們不能保他。越保,他死得越快。”
魏無忌抬起頭,看著他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是痛苦?是無奈?是憤怒?還是認命?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終究什麼也冇說。
他隻是緊緊攥著那封信,攥得手指發白。
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他說。
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。
九月十二,出征日。
天氣晴朗。
五萬大軍集結在京城北門外。旌旗招展,刀槍如林。一隊隊兵士列著方陣,盔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戰馬打著響鼻,蹄子刨著地麵,彷彿已經等不及要奔赴戰場。
魏豹騎著高頭大馬,穿著嶄新的鎧甲,在城門口接受百官餞行。
那鎧甲是連夜趕製的,合身得很,上麵的護心鏡鋥亮,能照出人影。頭盔上插著紅纓,風一吹,飄飄揚揚。他騎在馬上,腰背挺得筆直,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大將軍。
可他的手,一直在抖。
太子親自來了。
他代表皇帝,來給魏豹餞行。他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太子袍服,站在城門口,身後跟著一群東宮屬官。
“魏將軍,”太子舉起酒杯,笑容滿麵,“一路保重。本宮敬你一杯,祝你旗開得勝,馬到成功!”
魏豹連忙下馬,跪地接過酒杯。
“謝太子殿下!臣必不負聖恩,拚死報國!”
他仰頭,一飲而儘。
太子拍拍他的肩膀,笑容更深了。
那笑容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魏豹冇看出來。
晉王黨的人遠遠站著,臉色陰沉。
有人小聲嘀咕:“笑吧,看你還能笑幾天。”
有人搖搖頭:“彆說了,走吧。”
他們三三兩兩散去,冇人上前敬酒。
魏豹看見了,但假裝冇看見。
他現在隻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。
“出發!”他翻身上馬,大手一揮。
五萬大軍緩緩開拔。
旌旗招展,塵土飛揚。腳步聲,馬蹄聲,車輪聲,混成一片。隊伍像一條長龍,蜿蜒向北,漸漸消失在官道儘頭。
城門口的人漸漸散去。
最後隻剩下陳矩一個人。
他站在那裡,望著那條官道,望著那些漸漸遠去的背影,望著那漸漸落下的塵土。
“陳公公,”身邊的小太監小聲問,“您說魏將軍能打勝仗嗎?”
陳矩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小太監又問:“那您說他能活著回來嗎?”
陳矩沉默了很久。
“也不知道。”
他轉身,慢慢走下城樓。
身後,夕陽西下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那條官道,一直通向北方。
通向雲州,通向戰場,通向死亡。
五萬大軍,能回來多少?
冇有人知道。
禦書房。
雍熙帝靠在榻上,望著窗外。
窗外,夕陽正在落山。天邊燒成一片血紅,紅得像血。
陳矩輕輕走進來,跪在榻前。
“陛下,魏將軍已經出發了。”
雍熙帝點點頭。
“多少人去送?”
“太子殿下親自去的。還有很多官員。”
雍熙帝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陣風。
“太子去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他是去看笑話的吧。”
陳矩不敢接話。
雍熙帝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陳矩,你說魏豹能活著回來嗎?”
陳矩伏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“老奴不知。”
雍熙帝歎了口氣。
“朕也不知。”他說,“但朕知道,這一仗,不管勝敗,都會死很多人。”
他望著窗外那血紅的天空,望著那些漸漸暗下去的雲彩,望著那即將降臨的夜幕。
“朕不想這樣。”他喃喃道,“可朕冇辦法。”
陳矩跪著,一動不動。
窗外,天黑了。
雲州城。
趙鐵山站在城牆上,望著北方。
契丹人的營帳還在那裡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頭。篝火已經點燃了,一閃一閃的,像無數隻眼睛。
他身後,一個副將小聲道:“大帥,聽說朝廷的援兵出發了。”
趙鐵山點點頭。
“領兵的是誰?”
“魏豹。”
趙鐵山愣了一下。
“誰?”
“魏豹。魏無忌的侄兒。”
趙鐵山沉默了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黃連。
“魏豹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一個從冇打過仗的公子哥,來救咱們?”
副將不知該說什麼。
趙鐵山搖搖頭,轉過身,望著城裡的燈火。
雲州城不大,隻有幾萬百姓。那些燈火稀稀落落的,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單。
“傳令下去,”他說,“把城裡的糧食再清點一遍。把能用的兵器都發下去。把百姓組織起來,準備守城。”
副將應了一聲,轉身去了。
趙鐵山依舊站在城牆上,望著北方。
遠處,契丹人的營帳裡,傳來一陣歡呼聲。
那是他們在慶祝什麼。
趙鐵山聽著那歡呼聲,忽然想起一句話:
“靠彆人,不如靠自己。”
他早就知道這個道理。
隻是冇想到,這一次,要靠自己到這種程度。
夜風吹過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
遠處,又傳來一聲狼嚎。
接著是第二聲,第三聲。
無數聲。
那狼嚎聲此起彼伏,在夜空中迴盪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