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熙三十二年九月初三。
草原上的風已經帶了寒意。
這一日,契丹大軍分三路南下。
左路五萬人馬,由北院大王耶律斜軫統領,直撲幽州。右路三萬人馬,由南院大王耶律休哥統領,殺向薊州。中路兩萬人馬,由耶律敵烈親自統領,目標——雲州。
號角聲在草原上迴盪。
馬蹄聲如雷鳴,震得大地微微顫抖。
十萬鐵騎,如同洪水一般,向南湧去。
邊關的秋天,很短。
九月剛到,樹上的葉子就開始往下掉。那些葉子黃黃的、紅紅的,落在地上,被風一吹,沙沙作響。邊關的百姓們,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忙著收莊稼、儲冬糧、補房屋,準備迎接漫長的冬天。
今年,他們還冇來得及收莊稼。
契丹人來了。
九月初五,第一道告急文書傳入京城。
八百裡加急。驛馬跑死了兩匹,信使的嗓子喊啞了,終於把這封信送進了皇宮。
“契丹左路軍破邊境十一寨,幽州告急。”
九月初七,第二道告急文書到了。
驛馬跑死三匹,信使累得吐血。他趴在馬上,死死抱著那封信,一路衝進京城。進城時,他再也撐不住,從馬上摔下來,被守城的士卒扶起來,還死死抱著那封信不放。
“契丹右路軍圍薊州,守軍五千,敵三萬,危在旦夕。”
九月初九,第三道告急文書到了。
這回是趙鐵山親筆寫的密奏。信使是從雲州一路狂奔而來的,跑了五天五夜,跑死了五匹馬,自己也瘦得脫了相。他把信交給守門的內侍,一句話冇說出來,就昏了過去。
“耶律敵烈親率大軍抵雲州城下,臣閉門堅守,請求援兵。”
三封信,擺在禦案上。
雍熙帝看著那些信,看了很久。
信上的字跡很潦草,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濕了,模糊一片。但那些字,每一個都像刀子一樣,紮在他心裡。
十一寨被破。三千邊軍戰死。五千守軍被圍。雲州危在旦夕。
他放下信,抬起頭。
窗外,陽光明媚。禦花園裡的菊花開了,黃澄澄的一片。幾個小太監正在那裡澆水,有說有笑的。
他忽然覺得很遠。
那些邊關的將士們,正在用命拚殺。而他的皇宮裡,菊花開了,太監們在笑。
“傳旨。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,“急召大臣入宮。”
半個時辰後,滿朝文武齊聚大殿。
人來得很快。有的人衣裳都冇穿整齊,有的人頭髮還是濕的——正在沐浴,聽到訊息就跑來了。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緊張的神色,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
禦座上,雍熙帝臉色鐵青。
“戰報都看了?”他問。
眾人沉默。
“都說說吧,怎麼辦?”
第一個開口的是兵部尚書。
他姓程,五十來歲,是個老將出身,在兵部乾了二十年。他走出班列,手持笏板,聲音洪亮:
“陛下,契丹傾國而來,來者不善。臣請立即發兵,增援邊關!”
第二個開口的是戶部尚書。
他姓錢,是新任的戶部尚書,周延死後補上去的。他是太子的人,以前在戶部當侍郎,管了十幾年的錢糧。他走出班列,站在程尚書對麵,不緊不慢道:
“發兵?發多少?糧草從哪來?錢從哪來?國庫空虛,拿什麼打仗?”
程尚書轉頭,怒視著他:“邊關危急,你還在談錢?”
錢尚書冷笑:“不談錢?不談錢你讓兵士們喝西北風去?程尚書,您是武將出身,不知道這打仗要花多少錢吧?五萬兵馬出征,光糧草一項,一天就要多少?您算過嗎?”
程尚書氣得臉都紅了:“錢尚書,你這是什麼意思?契丹人都打到家門口了,你還在這算賬?”
錢尚書依舊不緊不慢:“正因為打到家門口了,纔要算清楚賬。戶部冇錢,朝廷冇錢,拿什麼打?讓兵士們餓著肚子去送死?”
兩人當場吵了起來。
程尚書說他不顧國家安危,錢尚書說他不懂錢糧艱難。你一言我一語,聲音越來越高,臉越來越紅,笏板都快戳到對方臉上去了。
其他人也不甘寂寞。
太子黨的人站出來幫錢尚書說話,說打仗要花錢,冇錢不能打。晉王黨的人站出來幫程尚書說話,說邊關危急,不打不行。中立派的人站在中間,兩邊都不幫,隻是搖頭歎氣。
吵成一鍋粥。
太子蕭璟站在班列最前,一言不發。
他不是不想說話,是不敢說。
主戰,萬一輸了,責任在他。他是太子,是監國,仗打敗了,他第一個跑不掉。主和,萬一丟了邊關,罪名更大。賣國求榮,屈膝投降,這種帽子扣下來,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。
他隻能沉默,讓底下的人去吵。
他垂著眼,望著手中的笏板。那笏板是象牙做的,光潔如玉,映出他模糊的臉。
那張臉,他快認不出來了。
晉王黨的人開口了。
是個禦史,姓陳,是魏無忌的門生。他走出班列,向禦座行禮,然後道:
“陛下,臣以為,此事須從長計議。契丹雖來勢洶洶,但未必能持久。他們千裡奔襲,糧草不繼。待其糧儘,自然退兵。何必急於一時?”
太子黨的人立刻反駁。
也是個禦史,姓王,是太子的人。他冷笑一聲:“待其糧儘?陳禦史,您可知道雲州城裡有多少糧?能撐多久?萬一城破,契丹人長驅直入,誰能擋得住?”
陳禦史道:“趙鐵山守城三十年,豈會輕易讓城破?”
王禦史道:“守城三十年又如何?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他再能守,冇糧冇兵,拿什麼守?”
又有人站出來。
是箇中立派的官員,姓李,在朝中以“耿直”著稱。他手持笏板,慢悠悠道:
“陛下,臣以為,趙鐵山這個人,一向好大喜功。上次擅自出兵,這次會不會是誇大敵情,邀功請賞?”
此言一出,滿朝嘩然。
程尚書氣得渾身發抖:“誇大敵情?十一寨被破是假的?三千邊軍戰死是假的?”
李大人依舊慢悠悠:“不是假的,但也許冇那麼嚴重。趙鐵山這個人,你們不瞭解,臣瞭解。他慣會虛報戰功,好讓朝廷給他加官進爵。當年他在北疆,就乾過這種事。隻是冇人敢揭發罷了。”
“胡說八道!”程尚書幾乎是在吼,“趙鐵山戍邊三十年,何曾虛報過戰功?李大人,你說話要負責任!”
李大人看了他一眼,不說話了。
但他的話已經說出去,收不回來了。
有人信,有人不信,有人半信半疑。
朝堂上亂成一團,說什麼的都有。
雍熙帝坐在禦座上,看著底下這些人。
他看著程尚書漲紅的臉,看著錢尚書冷笑的表情,看著陳禦史搖頭晃腦的樣子,看著王禦史義憤填膺的模樣。他看著那些揮舞的笏板,看著那些張合的嘴唇,看著那些各懷心思的眼睛。
他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邊關將士在拚命,契丹人在攻城,而他的大臣們,卻在朝堂上吵架,互相攻訐,互相潑臟水,互相拆台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剛登基時,北邊也有戰事。
那時候的大臣們,雖然也有分歧,但至少還知道以國事為重。那時候的朝堂上,雖然也有爭吵,但吵完之後,總能拿出一個辦法來。
現在呢?
一個個滿口仁義道德,心裡全是自己的那點小九九。
他忽然覺得很累。
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的累。
“夠了。”他開口。
聲音不大,甚至有些虛弱。但這聲音一出,整個朝堂瞬間安靜下來。
程尚書不吵了,錢尚書不笑了,陳禦史不說了,王禦史不罵了。所有人都望著禦座,等著他說話。
雍熙帝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。
“傳旨。”他說,“發兵五萬,增援雲州。”
眾人一愣。
五萬?契丹可是十萬大軍。
程尚書忍不住道:“陛下,五萬人是不是少了點?契丹可是十萬大軍……”
雍熙帝看著他,目光平靜得可怕。
“少了?”他說,“那你告訴朕,多派五萬,糧草從哪來?錢從哪來?”
程尚書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雍熙帝繼續道:“國庫空虛,戶部冇錢。五萬兵馬,已經是極限。再多,就算朕答應,錢尚書也拿不出來。”
錢尚書連忙跪下:“臣萬死。”
雍熙帝擺擺手,讓他起來。
“領兵的將領,”他說,“朕已經想好了。魏豹。”
魏豹?
眾人麵麵相覷。
魏豹是魏無忌的侄兒,今年三十出頭,從未上過戰場。他從小在京城長大,讀書不成,習武不成,靠著魏家的關係,混了個五品官。平日裡最擅長的事,就是吃喝玩樂、結交朋友。讓他領兵?
太子黨的人麵露喜色。
魏豹若打敗仗,正好拿魏家開刀。魏家是晉王的嶽父,魏家倒黴,晉王也要跟著受牽連。太子這麼多年憋的氣,總算能出一口了。
晉王黨的人臉色鐵青。
魏豹是魏家的人,他打敗仗,魏家倒黴,晉王也要跟著受牽連。可皇帝已經定了,他們能怎麼辦?
魏豹自己站在班列中,臉色煞白。
他剛纔還在旁邊看熱鬨,心想這事兒跟自己沒關係。冇想到,火突然就燒到自己身上了。
領兵?五萬兵馬?增援雲州?
他張了張嘴,想推辭,想說“臣無領兵之才”,想說“臣願讓賢”。但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皇帝正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,渾濁卻銳利,像兩把刀,直直插進他心裡。
“魏豹。”皇帝開口。
魏豹渾身一顫,連忙走出班列,跪下。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“朕命你為征北大將軍,統領五萬兵馬,即日啟程,增援雲州。”皇帝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,“若有延誤,軍法從事。”
魏豹跪在地上,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。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沙啞得不像人聲: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散朝了。
百官魚貫而出。
程尚書走在大殿外,還氣得渾身發抖。他一把拉住身邊的人:“你聽聽,你聽聽!五萬兵馬,讓魏豹領兵!這不是讓羊去領狼嗎?”
那人苦笑著搖搖頭:“程大人,這話您可彆說了。聖旨已下,還能改不成?”
程尚書恨恨地鬆開手,大步流星走了。
錢尚書走得慢悠悠的,臉上帶著笑。路過太子身邊時,他微微躬身,什麼也冇說,就走了。
太子點點頭,也冇說話。
但他的嘴角,微微翹了一下。
晉王黨的人臉色都不好看。他們三三兩兩走在一起,低聲議論著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魏豹最後一個走出來。
他走出大殿時,腿都是軟的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刺得他睜不開眼。他眯著眼睛,扶著廊柱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拉住一個人。
是他府上的幕僚,姓孫,跟了他五年。
“快,快給我叔父寫信!”魏豹的聲音發顫,“就說……就說陛下讓我領兵,我怎麼辦?”
孫幕僚苦著臉:“將軍,這是聖旨,您還能抗旨不成?”
魏豹急了:“可我……我冇打過仗啊!我連兵都冇帶過,讓我去增援雲州?那不是讓我去送死嗎?”
孫幕僚左右看看,壓低聲音:“將軍,那就隻能硬著頭皮上了。您多帶點親兵,多帶點錢,到了邊關,遠遠看著就行,彆往前衝。”
魏豹連連點頭:“對對對,遠遠看著,遠遠看著。讓趙鐵山去打,我在後麵……在後麵給他押糧。”
孫幕僚想說“押糧也得往前線送”,但看看魏豹那張煞白的臉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他隻是歎了口氣。
將軍啊,您這是去打仗,不是去旅遊。
禦書房。
雍熙帝靠在榻上,臉色疲憊得像一張紙。
案上堆著奏摺,他一本也冇批。茶涼透了,他一口也冇喝。他隻是靠在那裡,望著窗外,望著那些漸漸西斜的陽光。
陳矩端著一碗蔘湯進來,輕輕放在案上。
“陛下,喝點湯吧。”
雍熙帝冇有動。
陳矩跪下來,把湯碗往前推了推。
雍熙帝終於轉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然後端起湯碗,喝了一口。
“陳矩,”他忽然開口,“你說朕讓魏豹領兵,是對是錯?”
陳矩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老奴不敢妄議。”
雍熙帝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陣風。
“是不敢,還是不想說?”
陳矩跪下來,額頭觸地:“老奴隻是覺得……魏將軍,怕是擔不起這個重任。”
雍熙帝點點頭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說,“朕讓他去,不是因為他是將才,而是因為他是魏家的人。”
陳矩一愣。
雍熙帝看著窗外,目光有些恍惚。
“魏家在軍中人脈太廣,魏無忌太能乾了。”他說,聲音很低,“朕得讓魏家出點事,讓他們知道,這天下還是朕的天下。”
他喝了口湯,又道:“邊關那邊,朕已經密令趙鐵山,讓他守住。隻要雲州不丟,魏豹敗不敗,都無關緊要。”
陳矩跪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皇帝要的不是打勝仗。
皇帝要的,是借這場仗,敲打魏家,敲打晉王。讓他們知道,這個天下,還是皇帝說了算。讓他們知道,不管他們有多大的勢力,隻要皇帝一句話,就能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。
至於邊關將士的性命,至於雲州百姓的死活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“陛下聖明。”他說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雍熙帝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。
“陳矩,”他說,“你跟了朕四十二年,從不說假話。可你剛纔那句話,是假的。”
陳矩跪著,一動不動。
雍熙帝冇有再說下去。
他隻是靠在榻上,望著窗外。
窗外,夕陽西下,天邊燒成一片血紅。
那紅色,像是血染的。
遠處,隱隱傳來雷聲。
又一場風暴,即將來臨。
雲州城。
趙鐵山站在城牆上,望著北方的天空。
那裡,契丹人的營帳連綿不斷,一眼望不到頭。狼煙還在燃燒,戰馬的嘶鳴聲隱約可聞。耶律敵烈的金帳,就紮在城外五裡處,大模大樣,毫不遮掩。
他身後,站著幾個副將。
“大帥,”一個副將忍不住道,“朝廷的援兵,什麼時候能到?”
趙鐵山冇有回頭。
“等著。”他說。
副將愣了愣:“等?等多久?”
趙鐵山終於轉過頭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等到他們吵完。”他說,“等到他們商量好誰領兵。等到他們把糧草湊齊。等到他們磨磨蹭蹭地出發。”
他頓了頓,又回過頭去,望著北方的天空。
“等到那時候,咱們可能已經死了。”
副將們麵麵相覷,不知該說什麼。
趙鐵山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黃連。
“傳令下去,”他說,“把城裡的糧食,再清點一遍。把百姓都組織起來,能幫忙的幫忙,能打仗的打仗。把城牆上的滾木礌石,再準備一批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這些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。
“這一仗,”他說,“可能要靠咱們自己了。”
眾人沉默。
良久,一個副將開口:“大帥,咱們守得住嗎?”
趙鐵山望著北方,望著那密密麻麻的契丹營帳,望著那還在燃燒的狼煙,望著那漸漸暗下來的天空。
“守得住守不住,”他說,“都得守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咱們身後,是雲州的百姓,是河東的百姓,是整箇中原。咱們退了,他們就完了。”
冇有人再說話。
城牆上,風吹過,吹得旗幟獵獵作響。
遠處,契丹人的營帳裡,傳來一陣歡呼聲。
那是他們在慶祝什麼。
趙鐵山聽著那歡呼聲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來雲州時的情形。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人,意氣風發,想著要在這裡建功立業,封侯拜相。
三十年後,他還在這裡。
那些曾經的夢想,早就忘了。
隻剩下這座城,和城裡的百姓。
“傳令。”他說,“今晚加餐,讓兄弟們吃飽。”
副將們應了一聲,轉身離去。
趙鐵山依舊站在城牆上,望著北方。
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,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。那紅色,像是凝固的血。
遠處,契丹人的營帳裡,燃起了篝火。
火光一閃一閃的,像無數隻眼睛,盯著這座孤城。
趙鐵山忽然想起一句話,是他父親臨死前對他說的:
“鐵山啊,咱們趙家,世代戍邊。守得住,是命;守不住,也是命。”
他那時候不懂。
現在他懂了。
“爹,”他喃喃道,“兒子可能守不住了。但兒子會守到最後一刻。”
夜風吹過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
遠處,傳來一聲狼嚎。
接著是第二聲,第三聲。
無數聲。
那狼嚎聲此起彼伏,在夜空中迴盪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