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熙三十二年九月初一。
草原。
這一日天高雲淡,北風漸起。草尖已經泛黃,在風中起伏如浪。遠處的地平線上,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座帳篷的輪廓,那是契丹人的冬營盤。
再過一個月,第一場雪就會落下。到那時,整片草原都會被大雪覆蓋,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天地的界限。
但此刻,草原還在喘息。
金帳前,一隊騎兵疾馳而過。馬蹄聲如雷鳴,驚起草叢裡的野兔和黃羊。那些騎兵穿著皮甲,揹著弓箭,腰間挎著彎刀,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他們是來報信的。
金帳內,耶律敵烈坐在正中。
他今年五十五歲,鬢邊已生華髮,但腰背依舊挺直,目光依舊銳利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,腰間束著金帶,腳上蹬著皮靴,與二十年前初登大汗之位時彆無二致。
二十年前,他統一契丹八部,結束了草原上數十年的內鬥。二十年來,他建立半漢化政權,發展農耕,鑄造兵器,訓練騎兵,把一個遊牧部落聯盟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國家。
如今的契丹,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隻會搶掠的部落了。
帳中坐著八部首領。
有人穿著皮袍,有人穿著綢緞,有人頭上戴著貂皮帽,有人腰間掛著金刀。他們按照部落的大小和親疏,依次坐在兩側,麵前擺著馬奶酒和烤羊肉。
冇有人動那些食物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耶律敵烈手中的那份密報上。
那密報是從南邊來的,用的是上好的宣紙,封皮上蓋著紅色的印章。一看就知道,是從大雍京城送出來的。
耶律敵烈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地看。看完後,他把密報放下,抬起頭,看著麵前這些人。
“大雍內鬥不休,邊備鬆弛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中,“太子被架空,晉王外放洛陽,新太子才十歲。朝堂上天天吵架,冇人管邊關的事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緩緩掃過眾人。
“你們說,這是不是天賜良機?”
帳中一片寂靜。
有人躍躍欲試,眼睛發亮。有人麵露猶豫,眉頭緊鎖。有人低頭看著麵前的馬奶酒,不知在想什麼。有人抬頭望著帳頂,似乎要從那裡看出什麼名堂。
一個老年首領開口了。
他是迭剌部的首領,叫蕭述溫,六十多歲,頭髮全白,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。他在契丹八部中威望極高,連耶律敵烈都要讓他三分。
“大汗,”他緩緩道,“大雍雖然內鬥,但畢竟地廣人多。他們有多少人?咱們有多少人?他們有多少城?咱們有多少城?貿然南下,萬一他們聯合起來……”
耶律敵烈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讓蕭述溫心裡一緊。
“聯合?”耶律敵烈說,“怎麼聯合?太子和晉王是死對頭,晉王和新太子也是死對頭。他們恨不得對方去死,怎麼會聯合起來對付咱們?”
他站起身,走到蕭述溫麵前。
“蕭叔,您是老一輩,見過的事比我多。您說說,大雍這些年來,什麼時候真正團結過?”
蕭述溫張了張嘴,冇有說話。
耶律敵烈拍拍他的肩膀,轉身走向帳門口。
他掀開簾子,望著外麵的草原。
北風吹進來,帶著草籽的氣息,帶著遠處牛羊的腥膻,帶著即將到來的冬天的寒意。帳外的草地上,騎兵們還在操練,刀光閃爍,塵土飛揚。
“咱們契丹人,”他緩緩道,“祖祖輩輩在這片草原上放牧。可這片草原養不活咱們。冬天太長,草場太少,牛羊年年凍死。咱們的族人,每年冬天都要餓死人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那些首領。
“你們誰能告訴我,去年冬天,你們的部落餓死了多少人?”
冇有人回答。
耶律敵烈替他們說:“迭剌部餓死三百人。乙室部餓死二百五十人。品部餓死一百八十人。楮特部餓死四百人——你們楮特部草場最差,每年冬天死的人最多。”
他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“大雍不一樣。他們那裡有良田,有城池,有吃不完的糧食,穿不完的綢緞。他們占著最好的地方,卻不好好守著。他們爭權奪利,互相殘殺,把老百姓當牛馬使喚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刀,掃過眾人。
“這樣的朝廷,憑什麼占著那麼好的地方?”
帳中一片寂靜。
蕭述溫低下頭,不再說話。
那個楮特部的首領,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,忽然開口:“大汗說得對!憑什麼他們占著好地方,咱們在這挨凍受餓?打!打進中原去!搶他們的糧,搶他們的女人!”
有人跟著附和,帳中漸漸熱鬨起來。
耶律敵烈擺擺手,眾人又安靜下來。
“此次南下,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不為搶掠。”
眾人愣住了。
不為搶掠?那為什麼打?
“為奪燕雲十六州。”
耶律敵烈站起身,走到帳中懸掛的地圖前。那是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圖,上麵用炭筆標註著山川河流、城池關隘。
他指著地圖上那片標註著“燕雲十六州”的土地。
“燕雲十六州,自古以來就是咱們的草場。漢人占了去,建了城,設了州,把咱們擋在外麵。奪回來,咱們就有過冬的地方;奪回來,咱們的族人就不用年年餓死!”
他轉過身,看著眾人。
“這一戰,不為我一個人,為的是咱們契丹人!”
他拔出腰間的刀,高高舉起。
“傳令下去,各部集結兵馬。十月初一,南下!”
八部首領齊刷刷跪下,右手撫胸,齊聲高呼:
“遵大汗令!”
聲音如雷,震得帳篷微微顫動。
當天夜裡,草原上的烽火台一一點燃。
烽火是契丹人的老辦法。一座山頭點起狼煙,下一座山頭看見,也跟著點起。一傳十,十傳百,一夜之間,整個草原都知道了——
大汗下令,集結兵馬,十月初一南下。
火光沖天,照亮了夜空。
那些烽火從王庭所在地開始,一路向外蔓延,像一條條火龍,蜿蜒在草原上。每一座烽火台旁,都有騎兵在等候。他們看見狼煙升起,便翻身上馬,奔向最近的部落,傳遞大汗的命令。
一匹匹快馬奔向四麵八方。
馬蹄聲如雷鳴,在夜空中迴盪。馬上的騎士們穿著皮甲,揹著弓箭,腰間挎著彎刀。他們不知道這一仗能不能贏,但他們知道,大汗下令了,他們就得去。
草原上的規矩,就是這麼簡單。
部落裡也開始忙碌起來。
男人們擦拭兵器,打磨箭鏃,檢查馬鞍。女人們準備乾糧,縫補皮袍,往褡褳裡塞乳酪和肉乾。孩子們跑來跑去,有的幫忙乾活,有的躲在一邊玩耍。老人們坐在帳篷門口,抽著菸袋,看著這一切。
有人問一個老人:“阿爸,您說這一仗能贏嗎?”
老人吐出一口煙,望著南邊的天空。
“贏不贏的,”他說,“打了才知道。”
那個問話的年輕人愣了一下,點點頭,繼續乾活去了。
王庭金帳中,耶律敵烈獨自坐著。
帳外的喧嘩聲漸漸平息,隻有遠處的馬蹄聲和偶爾傳來的狗吠,還在夜風中飄蕩。
他麵前攤著那張地圖,看著那片標註著“燕雲十六州”的土地。
雲州、應州、寰州、朔州……
這些地名,他從小就知道。小時候聽老人們講,那些地方原本是契丹人的草場,後來被漢人占了去,建了城,設了州,就再也冇還回來。
他父親在世時,曾經南下打過一仗。那一仗打了三年,死了無數人,最後也冇能奪回來。他父親臨死前,拉著他的手說:“敵烈啊,燕雲十六州,是咱們契丹人的根。你一定要奪回來。”
他答應了。
這一答應,就是二十年。
帳外傳來腳步聲。
是他長子耶律休哥。
年輕人走進來,臉上還帶著興奮的潮紅。他在耶律敵烈麵前跪下,右手撫胸:“父汗,各部都在集結,十月初一之前,能湊齊十萬兵馬。”
耶律敵烈點點頭。
耶律休哥抬起頭,看著父親。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出了那句話:
“父汗,您說這次南下,能成嗎?”
耶律敵烈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年輕氣盛的兒子,看著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,看著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。
他忽然笑了笑。
那笑容裡,有欣慰,也有苦澀。
“休哥,”他說,“你知道父汗為什麼要打這一仗嗎?”
耶律休哥想了想,認真道:“為了奪回燕雲十六州,讓族人過上好日子。”
耶律敵烈搖搖頭。
“那是說給他們聽的。”他指著帳外,“是給那些部落首領聽的,是給那些將士們聽的,是給整個契丹人聽的。”
耶律休哥愣住了。
耶律敵烈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指著那片廣袤的疆域。
“你看,”他說,“這麼大的地方,這麼多的人,咱們契丹人打得過嗎?”
耶律休哥看著地圖,看著那片從東到西、從南到北的遼闊土地,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城池和關隘,看著那些標註著“百萬大軍”的字樣。
他沉默了。
“打不過。”耶律敵烈替他說完,“咱們隻有十萬兵馬,大雍有百萬大軍。就算他們內鬥,就算他們不和,真要拚起命來,咱們也打不過。”
耶律休哥的臉色變了變。
“那父汗為什麼還要打?”
耶律敵烈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“因為不打,咱們就永遠冇有機會。”
他望著帳外的夜空,望著那些還在燃燒的烽火,望著那些隱約可見的星星。
“大雍內鬥,這是天賜良機。但這機會隻有一次。等他們回過神來,等他們選出新君,等他們重新團結起來,咱們就再也冇有機會了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兒子。
“所以,必須打。打,還有一線希望;不打,就隻能永遠困在這片草原上,年年凍死人,年年餓死人。”
耶律休哥沉默了。
良久,他問:“父汗,您說大雍會派誰來打咱們?”
耶律敵烈想了想。
“趙鐵山。”他說,“那個人,是個硬骨頭。”
“趙鐵山之後呢?”
耶律敵烈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也許是他兒子,也許是他女婿,也許是彆人。但不管是誰,都比不上趙鐵山。大雍朝堂上那些人,忙著爭權奪利,哪有心思管邊關的事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兒子麵前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記住,”他說,“咱們的機會,不在於打敗大雍,而在於讓他們永遠亂下去。”
耶律休哥似懂非懂,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帳外,烽火依舊燃燒。
遠處,隱隱傳來戰馬的嘶鳴。那是集結的號令,那是戰爭的召喚。
耶律敵烈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子,望著外麵。
夜風吹進來,帶著草原的氣息,帶著火堆的煙味,帶著遠處隱約的喧嘩。
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剛統一契丹八部時的情形。那時候他也像休哥這麼大,年輕氣盛,滿心想著要乾一番大事。
二十年後,他老了,頭髮白了,身子骨也不如從前了。
但他心裡的那個念頭,一直冇有變。
燕雲十六州。
契丹人的根。
一定要奪回來。
他轉過身,走回案前,重新看著那張地圖。
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,劃過雲州,劃過應州,劃過那些熟悉的地名。
“快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快了。”
遠處,夜空中劃過一道流星。
那流星一閃而過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帳外,不知誰喊了一聲:“狼!有狼!”
接著是狗吠聲,馬蹄聲,人的吆喝聲。一陣騷亂後,又漸漸平息下去。
耶律敵烈冇有動。
他隻是望著那張地圖,望著那片他惦記了一輩子的土地。
帳外,夜更深了。
烽火還在燃燒。
一匹匹快馬還在奔跑。
十萬鐵騎,正在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。
戰爭,就要來了。
而南邊的大雍,還在內鬥。
還在爭吵。
還在互相算計。
冇有人知道,草原上的狼,已經磨好了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