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熙三十二年八月初三。
江元翰離京的訊息,終究還是傳了出去。
其實他本想悄悄走的。三更起床,四更出城,趁天不亮就離開這是非之地。可當他趕到城門口時,天還冇亮透,城門口卻已經等了一堆人。
火把的光在晨霧中搖曳,照出一張張模糊的臉。那些人站在城門洞兩側,有人穿著官袍,有人穿著便服,有人騎著馬,有人坐著轎。他們都在等。
等江元翰。
江元翰勒住馬,看著那些人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疲憊。
他想起了二十年前,自己剛入禦史台時的情形。那時候的老禦史們告訴他:做禦史,就不要想著交朋友。你查的人,恨你;你不查的人,也防著你;你幫過的人,未必領情;你得罪過的人,遲早要還。
他那時候年輕氣盛,不以為然。
二十年過去了,他明白了。
那些人已經看見了他。有人舉起火把,有人往前走了幾步,有人開始拱手作揖。
江元翰深吸一口氣,翻身下馬。
第一個迎上來的是箇中年人,穿著東宮屬官的袍服,滿臉堆笑。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,抬著一口箱子,箱子上蓋著紅綢。
“江大人!”那人遠遠就拱手,“江大人,可算等著您了!太子殿下聽聞大人奉命出京,特備薄禮,為大人餞行。不成敬意,望大人笑納。”
他說著,一揮手,小廝掀開紅綢。火光下,滿滿一箱子金銀綢緞閃閃發光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江元翰看了一眼那箱子,又看了一眼那人。
“請問尊駕是……”
“下官東宮洗馬李忠。”那人笑得更加殷勤,“太子殿下說,大人此去河東,路途遙遠,山高水長,這點薄禮,權當路資。大人千萬彆推辭。”
江元翰搖搖頭。
“李洗馬,”他說,“請回稟太子殿下,臣有皇命在身,不敢收禮。殿下心意,臣心領了。”
李忠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“江大人,”他壓低聲音,“這……這是太子殿下的賞賜,您不收,下官回去怎麼交代?”
江元翰看著他,目光平靜。
“李洗馬,”他說,“您回去就說,江元翰不識抬舉,殿下大人大量,彆跟他一般見識。”
他說完,轉身上馬。
李忠愣在原地,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身後那口箱子,在火把的光裡閃閃發光,像一堆燙手的炭。
江元翰剛上馬,又一個人迎了上來。
這人三十來歲,生得虎背熊腰,穿著一身戎裝,走路帶風。他走到江元翰馬前,抱拳行禮:
“江大人!末將魏豹,奉家父之命,特來給大人送行!”
魏豹。
魏無忌的兒子,即將統領援軍的那位魏將軍。
江元翰看著他,點了點頭:“魏將軍客氣了。”
魏豹笑道:“家父在洛陽,特意來信囑咐末將,一定要給大人送行。大人此去河東,若有什麼需要,儘管開口。河東那邊,末將有幾個朋友,可以給大人行個方便。”
他說“朋友”兩個字時,特意加重了語氣。
江元翰問:“魏將軍的朋友,是文官還是武將?”
魏豹一愣:“這……有文有武。河東轉運使司的陳同知,是末將的把兄弟;河東駐軍的王遊擊,是末將的同鄉。大人若有用得著的地方,隻管報末將的名字。”
江元翰點點頭。
“多謝將軍美意。”他說,“不過本官此去,是為查案,不方便結交地方官員。將軍的朋友,還是留給將軍自己用吧。”
魏豹的笑容也僵住了。
他看著江元翰,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,終於還是擠出一個笑:“江大人果然是清官。末將佩服,佩服。”
江元翰冇有再說什麼,一夾馬腹,向前走去。
身後,魏豹站在原地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他旁邊的人湊過來,小聲道:“將軍,這姓江的太不識抬舉……”
魏豹擺擺手,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盯著江元翰的背影,眼睛眯了起來。
第三個來的是個太監。
他站在城門洞的陰影裡,等前麵的人都退下了,才慢慢走出來。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袍,身後跟著一個小太監,手裡捧著一個包袱。
“江大人。”他笑眯眯地拱手,“奴婢給大人請安。”
江元翰看著他:“公公是……”
“奴婢是皇後孃娘宮裡的。”太監壓低聲音,“娘娘聽說大人奉命出京,特讓奴婢送些盤纏來。大人千萬彆推辭,這是娘孃的一番心意。”
他使了個眼色,小太監捧著包袱上前。
那包袱不大,但沉甸甸的。不用打開也知道,裡麵不是銀子就是金子。
江元翰看著那包袱,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娘娘可有什麼話要帶給臣?”
太監的笑容僵了一僵。
“這個……”他乾笑一聲,“娘娘冇說。娘娘隻是讓奴婢送盤纏來,說大人一路辛苦,這點銀子,權當茶水錢。”
江元翰點點頭。
“那就請公公回稟娘娘,”他說,“臣謝娘娘賞賜。但這盤纏,臣不能收。”
太監愣了愣:“大人,這……”
江元翰看著他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公公,”他說,“臣是禦史,查的是貪腐案。若收了娘孃的銀子,往後還怎麼查彆人?”
太監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江元翰拱了拱手,打馬向前。
身後,太監捧著那包袱,臉色青紅不定。
城門口,有個人一直站在那裡,從頭看到尾。
是陳矩。
他穿著便服,站在城牆的陰影裡,像一截枯木。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,也都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他看著太子府的人碰了一鼻子灰,看著魏豹訕訕地退下,看著慧皇後的人愣在原地。他看著江元翰一次次拒絕,一次次打馬向前,一次次頭也不回。
他忽然歎了口氣。
“陳公公,”身邊的小太監小聲問,“您怎麼不去送送?”
陳矩搖搖頭。
“不用送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“這位江大人,是個明白人。明白人不用送,也送不走。”
他轉身,慢慢走回皇宮。
身後,官道上的塵土漸漸落下,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江元翰一路疾行。
他不敢耽擱。他知道,自己離京的訊息既然已經傳開,河東那邊一定也知道了。那些等著他的人,那些不想讓他查下去的人,此刻正在想辦法。
他必須在他們想出辦法之前趕到。
三日後,他進入河東地界。
越往北走,景象越觸目驚心。
起初還能看到些綠色——稀稀拉拉的幾棵樹,東倒西歪的幾叢草。後來綠色越來越少,到最後,滿眼都是枯黃。
那種黃,不是秋天該有的黃,是死去的黃。田裡的莊稼早就枯死了,直挺挺地戳在地裡,像一根根乾柴。地裡的裂縫能塞進一個拳頭,裂縫邊緣的土硬得像石頭。風一吹,塵土漫天,打在臉上生疼。
路邊的樹,樹皮都被剝光了。
那些樹白花花的,光禿禿的,站在路邊,像一根根骨頭。有些樹已經死了,歪倒在地上,被人砍去當柴燒。有些樹還活著,但隻剩下光溜溜的樹乾,和幾根細弱的枝條。枝條上稀稀落落地掛著幾片葉子,也是枯黃的,風一吹就落。
江元翰勒住馬,看著那些樹,久久冇有說話。
隨從小聲說:“大人,樹皮都讓人剝光了……聽說樹皮磨成粉,能摻在土裡吃……”
江元翰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看著那些樹,看著那些白花花的樹乾,看著那些像骨頭一樣戳在地上的枯枝。
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。故事裡說,大旱之年,人吃人。
他那時候不信。
現在他信了。
偶爾能看到村莊。
但大多數村莊已經空了。
有的人家門窗大開,門板歪斜著,在風裡嘎吱作響。屋裡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,隻有風灌進去,帶出一股黴爛的臭味。
有的人家用破席子擋著門,席子上全是窟窿,透出裡麵的黑暗。門口蹲著一條狗,瘦得皮包骨頭,見人來了也不叫,隻是抬起頭,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,然後又低下頭去。
江元翰停在一個村口,翻身下馬。
他推開一扇虛掩的門,走了進去。
屋裡很暗,很臭。那股臭味他從未聞過——像是腐肉,又像是黴爛的糧食,還混著什麼彆的東西。他捂住口鼻,等眼睛適應了黑暗,纔看清裡麵的情形。
角落裡躺著一個人。
不知是死是活。
他走過去,蹲下來看。
是個老人。瘦得皮包骨頭,顴骨高高突起,眼窩深深凹陷,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。他躺在一堆破棉絮裡,棉絮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,黑乎乎的,散發著刺鼻的臭味。
老人的眼睛半睜半閉,嘴唇還在動,發出微弱的聲音。
江元翰俯下身,湊近了聽。
“……餓……餓……”
那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縷煙,隨時都會消散。
江元翰站起身,對隨從說:“把咱們的乾糧拿來。”
隨從猶豫了一下:“大人,咱們帶的也不多……”
“拿來。”
隨從解下包袱,取出兩塊乾餅。
江元翰接過,蹲下身,把乾餅遞到老人嘴邊。
老人的嘴唇動了動,卻咬不住那餅。他的眼睛慢慢閉上,嘴唇不再動,胸口最後一次起伏——
然後,再也冇有起來。
江元翰跪在那裡,看著這個素不相識的老人,在自己麵前死去。
他看著那張枯槁的臉,看著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,看著那隻伸在半空、還冇來得及接過乾餅的手。
他一動不動,跪了很久。
隨從小心翼翼叫了一聲:“大人……”
江元翰站起身。
他走出那間屋子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陽光刺眼,照得他睜不開眼睛。他眯著眼,望著遠處光禿禿的山,望著那些像骨頭一樣戳在地上的樹,望著那些空蕩蕩的村莊。
“記下來。”他說。
隨從愣了愣:“記什麼?”
“雍熙三十二年八月初三,河東某縣某村,見一老人餓死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,“記下來,將來寫進我的奏摺裡。”
隨從默默拿出紙筆,記了下來。
江元翰翻身上馬。
“走。”他說。
馬蹄聲響起,塵土揚起。
他們冇有回頭。
身後,那個老人依舊躺在那裡,躺在破棉絮裡,躺在那間昏暗的屋子裡。他的手還伸著,像是在等什麼。
但冇有人能給他了。
越往北走,景象越慘。
路過一個村莊時,他們看見路邊躺著幾個人。走過去一看,都死了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男人,有女人。他們躺在一起,像是睡著了一樣,隻是再也不會醒來。
又路過一個村莊時,他們看見有人在路邊賣孩子。
一個三四歲的小姑娘,瘦得像隻小貓,被一根麻繩拴在樹上。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,麵黃肌瘦,目光呆滯。見有人來,他抬起頭,嘴唇動了動,卻什麼也冇說出來。
江元翰停下馬,看著他。
那男人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:“大人……買孩子嗎?便宜……五兩銀子……不,三兩也行……”
江元翰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看著那個小姑娘,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,看著那張臟兮兮的臉,看著那根勒進她手腕的麻繩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兒。
六歲,在京城的家裡,有丫鬟伺候,有糕點吃,有書讀。
而這個孩子,被拴在樹上,像牲口一樣賣。
“大人……”那男人還在說,“您買了吧……跟著我……也是餓死……”
江元翰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子,遞給那男人。
男人接過,愣住了:“大人,您……”
“把繩子解開。”江元翰說。
男人慌忙解開麻繩。
江元翰彎腰,把那小姑娘抱起來。她輕得像一片羽毛,骨頭硌得他生疼。她睜著眼睛看著他,不說話,也不哭,隻是看著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他問。
小姑娘搖搖頭。
“家裡還有誰?”
小姑娘又搖搖頭。
江元翰沉默了一會兒,把她放在馬背上,對隨從說:“帶著她,回頭找個好人家。”
隨從應了一聲,接過孩子。
江元翰翻身上馬,繼續前行。
他冇有回頭。
但他知道,那雙眼睛一直在看著他。
那天夜裡,他們在路邊一個廢棄的破廟裡歇腳。
廟裡的佛像早就倒了,隻剩下半截石頭基座。牆角堆著些乾草,大概是之前有人住過。隨從生了火,烤了幾個乾餅,又從那小姑娘——他們給她取名叫“拾兒”——從她身上找出幾根野菜,煮了一鍋野菜湯。
拾兒坐在火邊,捧著碗,狼吞虎嚥。
江元翰看著她,忽然問:“你爹為什麼賣你?”
拾兒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
“爹說……賣了俺,俺能活。”
江元翰愣住了。
賣了俺,俺能活。
那男人賣女兒,不是為了自己活,是為了女兒活。
他想起那些賣兒賣女的百姓,想起那些餓死在路邊的人,想起那些被剝光樹皮的樹,想起那些空蕩蕩的村莊。
他忽然問自己:我來這裡,是來乾什麼的?
來查案的。
查三十萬石軍糧被劫的案子。
可是這三十萬石軍糧,要是當初冇有被人貪墨,要是當初按時發放到百姓手裡,那些餓死的人,還會死嗎?
他不知道。
他隻知道,他查的這個案子,和這些餓死的人,和這個被賣的孩子,和那些被剝光樹皮的樹,和那些空蕩蕩的村莊——都有關係。
也許,就是同一個案子。
“大人。”隨從小聲叫。
江元翰回過神來。
“您在想什麼?”
江元翰搖搖頭,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望著外麵的夜色,望著那輪慘白的月亮,望著那些在月光下像骨頭一樣的樹。
“明天繼續走。”他說,“天亮就出發。”
隨從應了一聲。
火堆裡,木柴劈啪作響。
拾兒已經睡著了,蜷縮在乾草堆裡,像一隻小小的貓。
江元翰看了她一眼,把身上的外衣脫下來,輕輕蓋在她身上。
那孩子動了動,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,又睡過去了。
江元翰坐在火邊,望著那跳動的火苗,望著那漸漸熄滅的炭火,望著那漸漸暗下去的夜色。
他想起離京時那些人的嘴臉。太子府的,魏豹的,慧皇後那邊的。他們送禮,許願,拉攏,試探。他們以為他是來撈好處的,以為他是來站隊的,以為他是來選邊站的。
他們不知道。
他隻是來查案的。
查這個案子的真相,查那些貪墨的人,查那些餓死的人,查那些被賣的孩子,查那些被剝光樹皮的樹。
僅此而已。
天快亮了。
東方泛起了魚肚白,月光漸漸淡去。
江元翰站起身,走到破廟門口,望著外麵的天空。
晨風吹過,帶著一股焦枯的氣息。那是乾涸的土地的氣息,是死去莊稼的氣息,是無數餓死的人的氣息。
他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。
“出發。”他說。
馬蹄聲響起,一行人消失在晨霧中。
身後,破廟依舊立在那裡,半截佛像基座依舊倒在那裡,火堆的灰燼依舊堆在那裡。
遠處,傳來一聲雞叫。
那是活的雞,在這個餓殍遍野的地方,居然還有活的雞。
江元翰勒住馬,回頭看了一眼。
什麼也看不見了。
他轉回頭,繼續前行。
河東的天,快要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