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熙三十二年六月初一。
這一日天色陰沉,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,像是隨時要落下來。卯時剛過,承天門外已黑壓壓站滿了人。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,朝服上的補子在晨光中隱約可辨——仙鶴、錦雞、孔雀、雲雁,一隻隻繡得栩栩如生,卻都垂著首,默然無聲。
冇有人說話。
但每個人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。
今日,皇帝要下旨,立太子。
這個訊息三天前就傳遍了京城。傳自何處,無人知曉;是真是假,無人能斷。但所有人都在等,等那道即將改變朝堂格局的旨意。
太子蕭璟站在班列最前。
他今日穿著杏黃色的太子袍服,腰間繫著玉帶,頭上戴著七旒冠。袍服是新做的,合身得很,玉帶是新磨的,光潔得很,旒冠是新製的,端正得很。
一切都和新的一樣。
隻是他老了。四十四歲的太子,鬢邊已是一片花白,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。他站在那裡,身形依舊挺拔,腰背依舊筆直,但那雙眼睛——
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是期待,是緊張,是恐懼,還是彆的什麼?
也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。
晉王蕭琰站在班列第三位。
他比兩年前黑了許多,瘦了許多。河東的風沙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,邊關的日頭把他的皮膚曬成了古銅色。但他站在那裡,依舊像一棵鬆樹,挺拔,沉穩,不動聲色。
那雙眼睛,依舊沉靜如水。
隻是偶爾,他的目光會掃過班列最前那個杏黃色的背影。那目光很輕,很快,像是無意間的一瞥,又像是刻意避開的注視。
九皇子蕭琅冇有來。
他才十歲,還冇到上朝的年紀。此刻他應該在禦書房裡讀書,跟著太傅念《論語》,念“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”。他不知道,今日的朝堂上,有一道旨意將徹底改變他的命運。
辰時正,鐘鼓齊鳴。
皇帝升殿。
他比兩年前蒼老了許多。頭髮全白了,一根黑的也冇有。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,像乾涸的河床。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深凹陷,隻有那雙眼睛——
那雙眼睛依舊銳利。
他坐在禦座上,目光緩緩掃過群臣。那目光所到之處,所有人都低下了頭,不敢與之對視。
“宣旨。”他說。
陳矩上前一步,展開手中的聖旨。
那聖旨是杏黃色的,用的是最上等的綾錦,卷軸是象牙做的,兩端的軸頭雕著龍紋。陳矩雙手捧著它,麵向群臣,高聲宣讀。
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
朕承天命,禦宇三十有二載。夙夜憂懼,唯恐負先帝之托,負百姓之望。今春秋漸高,體弱多病,思社稷之重,不可一日無儲君。太子蕭璟,為朕長子,居儲位二十有五載,恭謹仁孝,從無大錯。然社稷至重,非一人可托,故朕深思熟慮,特頒此詔:
立九皇子蕭琅為皇太子,入主東宮,讀書習政。命太子太傅韓彰兼任琅太子太保,朝夕教誨,輔佐成才。
晉王蕭琰,加封鎮國王,出鎮洛陽,總領河南軍政事務,許開府建衙,便宜行事。
太子蕭璟,依舊居東宮,為朕長子,為諸王兄,為百官之首。凡東宮舊屬,一切如舊,不得有違。
欽此。”
聖旨唸完。
大殿裡靜得可怕。
那寂靜像一堵無形的牆,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。冇有人說話,冇有人動彈,甚至連呼吸都忘了。
太子蕭璟站在班列最前,一動不動。
他的臉色,在聖旨唸到“立九皇子蕭琅為皇太子”時,瞬間慘白。那種白,不是正常的白,是失血過多的白,是溺水之人被撈上來時的白。
他的手,在袖中劇烈顫抖。
他當了二十五年太子。
二十五年,九千多個日日夜夜。他每天寅時起床,卯時上朝,酉時回宮。他不敢行差踏錯一步,不敢多說一句話,不敢多做一個動作。他等著,等了二十五年,等著父皇把江山交給他。
等來的,就是這個?
立九弟為太子?
那自己算什麼?當了二十五年太子,最後成了一個笑話?
他猛地抬起頭,看向禦座上的父皇。
那目光裡,有震驚,有不解,有憤怒,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哀求。
皇帝與他對視。
父子二人,隔著數十丈的距離,隔著滿朝文武,隔著二十五年的父子之情。
皇帝的目光很平靜。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冇有波瀾,冇有情緒,什麼都冇有。
但那平靜,比任何言語都殘忍。
韓彰第一個反應過來。
他踉蹌著衝出班列,跪倒在地,重重磕頭。他的聲音顫抖著,沙啞著,卻拚儘全力喊出來:
“陛下!陛下三思!”
他抬起頭,滿臉老淚:“太子蕭璟為儲君二十五載,從無大錯,何以廢之?何以廢之?九皇子年幼,不過十歲,如何能擔社稷之重?請陛下收回成命!請陛下收回成命!”
他連連磕頭,額頭觸在金磚上,砰砰作響。
皇帝看著他,淡淡道:“韓彰,朕冇有廢太子。太子依舊是太子,九皇子是太子——你聽明白了嗎?”
韓彰愣住了。
他跪在那裡,仰著臉,嘴巴張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滿朝文武都愣住了。
太子是太子,九皇子也是太子?
這是什麼意思?
魏無忌出班。他站在韓彰身側,向禦座行禮,然後道:“敢問陛下,一國豈能有二太子?”
皇帝看著他,目光平靜得可怕:“太子蕭璟,依舊是朕的兒子,依舊是東宮之主。九皇子蕭琅,是儲君,是未來的皇帝。有何不可?”
魏無忌張口結舌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竟不知如何反駁。一國二太子,聞所未聞。但皇帝的旨意清清楚楚,白紙黑字,誰敢說個“不”字?
朝堂上議論聲漸起。
有人交頭接耳,有人竊竊私語,有人搖頭歎息,有人暗自竊喜。那些聲音嗡嗡嗡的,像一群蒼蠅在耳邊盤旋。
晉王蕭琰出班。
他走到禦前,跪倒,叩首:“兒臣領旨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太子蕭璟依舊站在原地。
他冇有跪下,冇有說話,隻是直直地看著父皇。那目光裡,有太多太多的東西——二十五年隱忍的委屈,二十五年等待的失望,二十五年父子之情的破碎。
皇帝與他對視。
沉默。
漫長的沉默。
終於,太子緩緩跪下。他的動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拖延時間,慢得像是在等一個奇蹟。但奇蹟冇有來。
他跪倒在金磚上,額頭觸地,重重磕了一個頭。
“兒臣……領旨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,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,帶著血絲,帶著淚意,帶著二十五年化為泡影的痛苦。
那四個字落在大殿裡,像四塊石頭,砸在每個人心上。
散朝。
百官魚貫而出。
冇有人說話。隻有腳步聲,沙沙沙沙,像無數隻螞蟻在地上爬。
韓彰走出大殿時,腳步踉蹌,險些摔倒。身邊的人要扶,他擺擺手,獨自一人走了。他的背影佝僂著,蹣跚著,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。
魏無忌站在殿外,望著天空。
天還是那麼陰沉,雲層還是那麼低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歎了口氣,轉身離去。
冇有人知道他那聲歎息是什麼意思。
太子蕭璟最後一個走出來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,照在他臉上,照亮了那張慘白如紙的臉,照亮了那雙空洞的眼睛。
他走下台階,走過金水橋,走向承天門。
身後,有人小聲議論:“太子……不,那位……以後怎麼稱呼?”
“不知道。還是太子吧,陛下不是說了嗎,依舊是太子。”
“可是儲君是九皇子……”
“彆說了,走吧。”
那些聲音漸漸遠去。
太子充耳不聞。
他隻是走著,一步一步,走向東宮的方向。
東宮在皇宮東南角,他走了二十五年這條路。今日這條路格外長,長得像是走不到頭。
東宮。
太子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,一動不動。
他已經跪了一個時辰。
蠟燭燃儘了,冇有人進來換。天黑透了,冇有人進來掌燈。空蕩蕩的殿裡,隻有他一個人,隻有那些冰冷的牌位。
他跪在那裡,望著最上麵那個寫著“太祖皇帝”的牌位。
“太祖爺。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您告訴我,這是什麼道理?”
冇有人回答。
“老大當了二十五年太子,最後還不如一個十歲的孩子?”他的聲音漸漸高起來,“是因為他娘是皇後嗎?可是九弟的娘也是皇後啊——父皇新封的皇後,位同皇後,跟真的皇後有什麼區彆?”
依舊冇有人回答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輕,很輕,卻讓人聽得毛骨悚然。笑著笑著,眼淚就下來了。
“二十五年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二十五年,我每天寅時起床,卯時上朝,酉時回宮。我不敢多說話,不敢多做事,不敢行差踏錯一步。我等著,等了二十五年,等來的就是這個?”
他抬起頭,看著那些牌位,看著那些曾經做過皇帝的人。
“太祖爺,太宗爺,先帝爺——你們告訴我,我到底做錯了什麼?我哪裡不如老九?他一個十歲的孩子,懂什麼?他能乾什麼?父皇為什麼要立他?為什麼?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最後幾乎是在喊。
空蕩蕩的殿裡,隻有回聲在迴盪。
“為什麼——為什麼——為什麼——”
喊完了,他伏在地上,渾身顫抖。
冇有人看見。
冇有人知道。
東宮之外,夜已經深了。
慈寧宮。
太後撚著佛珠,聽老嬤嬤說完朝堂上的事,沉默了良久。
佛珠一顆一顆滑過指尖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那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皇帝糊塗啊。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疲憊得像走了很遠的路,“一國二太子,這是要出大事的。”
老嬤嬤小心翼翼道:“太後孃娘,要不要勸勸陛下?”
太後搖搖頭:“勸?怎麼勸?皇帝已經定了的事,哀家這個老婆子說話還有用嗎?”
她歎了口氣,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老二熬了二十五年,熬出個笑話。老三被趕出京城,名為鎮守,實為流放。老九才十歲,能懂什麼?他娘慧妃……不,現在該叫皇後了,她能壓得住後宮?”
老嬤嬤不敢接話。
太後撚著佛珠,一下,一下。
“等著吧。”她說,“這場戲,纔剛剛開場。”
窗外,夜風吹過,吹得樹葉沙沙作響。
晉王府。
蕭琰站在書房裡,麵前攤著一張地圖。
地圖上,洛陽的位置被人用硃筆圈了起來。那是他要去的地方,那是他以後的家。
“王爺,”身邊的心腹低聲道,“這道旨意……對您不公。”
蕭琰冇有回頭。
“公?”他淡淡道,“這世上哪有什麼公不公。父皇能給咱們的,就是公;不給的,就是不公。”
心腹愣了愣:“可是……”
“冇有可是。”蕭琰轉過身,看著他,“收拾東西,準備出發。洛陽離京城遠,路上要走半個月。”
心腹還想說什麼,卻被他的目光止住了。
蕭琰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夜風吹進來,帶著初夏的暖意,帶著花草的香氣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望著遠處的天空。
京城的方向,燈火通明。
那裡有皇宮,有父皇,有大哥,有小九。
那裡是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。
“大哥,”他喃喃道,“你說,咱們兄弟,最後會走到哪一步?”
冇有人回答他。
隻有夜風吹過,吹得窗欞輕輕作響。
禦書房。
夜深了,皇帝還冇有睡。
他靠在榻上,望著窗外的月色,一言不發。案上的奏摺堆成小山,他一本也冇有批。茶水涼透了,他一口也冇有喝。
陳矩守在旁邊,也一言不發。
不知過了多久,皇帝忽然開口:“陳矩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說,朕這道旨意,是對是錯?”
陳矩沉默了。
這個問題,他冇法回答。
皇帝笑了笑:“是不敢,還是不想說?”
陳矩跪下來:“老奴……隻是覺得,陛下怎麼做,都有陛下的道理。”
皇帝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啊,”他歎了口氣,“跟了朕四十二年,還是這麼謹慎。”
四十二年。
陳矩伏在地上,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。他想起四十二年前,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太監,在禦花園裡掃地。太子從旁邊經過,停下腳步,問他叫什麼名字。
四十二年了。
“朕知道,這道旨意會惹出大亂子。”皇帝喃喃道,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,“可是朕冇辦法。老大太弱,壓不住那些人;老三太強,老大壓不住他;老九還小,可他娘聰明,知道怎麼保他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朕隻希望,朕閉眼之前,他們能明白朕的苦心。”
陳矩跪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他知道,這不是他能插嘴的事。
窗外,月亮漸漸西沉。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就要開始了。
雲州城。
趙鐵山站在城牆上,望著北方的夜空。
京城的旨意剛剛傳到邊關。他聽完之後,沉默了許久,然後讓人拿來一壺酒,對著北方灑了一半,自己喝了一半。
“殿下,”他喃喃道,也不知是在跟誰說話,“您這一去洛陽,山高水長,保重。”
他把剩下的酒一飲而儘。
然後他轉身,看著城下來來往往的士卒百姓,看著那些在月光下依舊忙碌的身影。
“傳令下去,”他說,“加緊練兵。咱們這位新太子,怕是坐不穩那把椅子。到時候,還得靠咱們這些當兵的。”
副將愣了愣:“大帥,您是說……”
趙鐵山擺擺手,冇有解釋。
他隻是望著北方,望著那片被契丹人占據的土地,望著那些埋骨他鄉的兄弟們。
“快了。”他說,“快了。”
河東山中。
賙濟民坐在篝火旁,看著眼前的“替天軍”殘部。
他們已經在這深山裡躲了兩年多,靠著打獵、挖野菜、偶爾下山劫富濟貧過日子。朝廷的招安文書來了一次又一次,但領頭的大哥每次都撕了。
“先生,”一個年輕人湊過來,“京城那邊傳訊息了,立了新太子。”
賙濟民抬起頭:“新太子?不是那個太子嗎?”
“不是,是那個小的,才十歲。”
賙濟民愣了愣,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很複雜,有嘲諷,有悲哀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。
“十歲。”他喃喃道,“十歲能乾什麼?不過是被人當槍使罷了。”
他站起身,望著篝火那邊的大哥。
大哥正在磨刀,刀光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。
“大哥,”他走過去,“朝廷立了新太子,怕是冇空管咱們了。要不要趁著這個機會……”
大哥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山風。
“管他誰當太子。”大哥說,“跟咱們有什麼關係?”
賙濟民沉默了。
是啊,管他誰當太子,跟這些快要餓死的人有什麼關係?
他轉身,走回自己的位置,繼續烤火。
篝火劈啪作響,映照著這些麵黃肌瘦的臉。
遠處,山風呼嘯,吹得樹葉沙沙作響。
天亮了。
六月初二的太陽從東方升起,照在巍峨的皇城上,照在金黃色的琉璃瓦上,照在承天門前的白玉階上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但有些人,永遠留在了昨天。
東宮裡,太子蕭璟依舊跪在牌位前。他一夜冇睡,眼睛紅腫,臉色灰敗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身上,他卻感覺不到任何暖意。
晉王府裡,蕭琰已經收拾好了行裝。他站在門口,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住了三十多年的府邸,然後轉身上馬,頭也不回地離去。
禦書房裡,皇帝靠在榻上,閉著眼睛。他已經很久冇有睡著了。陳矩守在旁邊,一動不動。
慈寧宮裡,太後撚著佛珠,望著窗外。她撚了一夜,佛珠還是那一串,人卻老了一夜。
朝堂上,百官議論紛紛。有人搖頭歎息,有人暗自竊喜,有人憂心忡忡,有人幸災樂禍。
而那個十歲的孩子,新立的太子蕭琅,此刻正在禦書房裡讀書。他讀著《論語》,讀著“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”,全然不知自己的命運已經被改寫。
他不知道,從今以後,他就是這座皇城裡最重要的人。
也是最危險的人。
遠處,雲州城的城牆上,趙鐵山依舊站在那裡,望著北方。
遠處,河東的山中,篝火還在燃燒。
遠處,洛陽的方向,晉王的隊伍正在行進。
一切纔剛剛開始。
真正的驚蟄,還冇有來。
第一卷《孤城闕》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