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熙三十年五月二十。
這一日天氣晴好,陽光從早照到晚,將整座皇城鍍上一層金邊。禦花園裡的石榴花開了,紅豔豔的,像一簇簇小火苗。太液池畔的垂柳綠得發亮,柳絮早已落儘,隻剩下滿樹翠色。
但皇帝寢殿裡,簾幕低垂,遮住了大部分陽光。
皇帝靠在榻上,身上蓋著薄被,麵色依舊蒼白。他已經能夠起身,每日能在殿內走上幾圈,但依舊虛弱得很,太醫說至少要養到秋天才能恢複。每日處理政務,隻能半個時辰,再多便會頭暈目眩。
此刻那半個時辰剛剛開始。
陳矩跪在榻前,雙手捧著一份厚厚的密摺,高高舉過頭頂。那密摺封皮上冇有任何字,隻蓋著司禮監的印。
皇帝接過,翻開。
密摺很厚,裡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陳矩的字跡工整清瘦,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。皇帝一頁頁翻過去,看得很慢。
第一頁:采薇之死。發現經過,屍身情況,井中撈出的桐木人偶。人偶上的生辰八字,皇帝的名諱。人偶的材質——桐木,與冷宮淑妃舊居中發現的木料殘片吻合。
第二頁:冷宮吳太監之死。屍身發現於枯井,脖子上有勒痕,係他殺。吳太監生前負責打掃冷宮一帶,曾多次見過采薇出入淑妃舊居。最後一次見到采薇,是二月初一,她從淑妃舊居方向出來,懷裡鼓鼓囊囊。
第三頁:柳絮之死。慧妃宮宮女,采薇同鄉,生前曾留下一方血帕,上寫“采薇冤枉。井裡——”。帕子經查驗,確是柳絮筆跡。柳絮死因“失足落水”,但禦花園池水最深處不過一人高,一個成年女子若無外力,不可能淹死。
第四頁:冷宮灑掃太監兩人,禦膳房小火者一人,針工局繡娘一人。先後死亡或失蹤。死因分彆為“落水”“暴病”“不知所蹤”。五人中有三人,生前曾與吳太監有過接觸。另外兩人,曾與采薇有過接觸。
第五頁:淑妃舊居搜查記錄。發現桐木碎屑若乾,經比對,與巫蠱人偶材質一致。發現舊衣物數件,經辨認,係淑妃遺物。發現一封未燒儘的信箋殘片,上殘留“……兒……保重”三字。筆跡經比對,與淑妃生前留下的字跡相似。
第六頁:證人證言彙總。冷宮附近的老太監回憶,淑妃生前曾多次被皇後斥責,說她“恃寵而驕”“不守婦道”。淑妃死後,皇後曾派人搜查淑妃舊居,搜出“違禁之物”,但具體是什麼,無人知曉。那之後,淑妃舊居便被封存,再無人敢靠近。
第七頁:線索分析。采薇生前多次出入冷宮,最後一次從淑妃舊居帶出某物。那某物極有可能就是巫蠱人偶。人偶上的生辰八字是新刻的,但人偶本身是舊的,應是多年前之物。是誰指使采薇去取人偶?取來之後要做什麼?采薇為何突然投井?吳太監、柳絮等人為何先後被殺?
第八頁:結論。所有線索最終彙向一個方向——後宮有人想借巫蠱案除掉晉王。因為人偶出自淑妃舊居,淑妃是晉王生母。若巫蠱案坐實,晉王必受牽連,輕則削爵,重則賜死。而能從此事中獲利者——
皇帝翻到第八頁,手忽然停住了。
他冇有繼續往下翻,也冇有看第九頁。
他隻是合上密摺,放在膝上。
寢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的蟬鳴。那蟬鳴聲嘶力竭,一聲接著一聲,像無數把鈍刀在鋸木頭。
皇帝閉著眼睛,靠在榻上。
良久,他睜開眼睛,看向跪在榻前的陳矩。
“證據鏈被人為破壞。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卻清晰,“關鍵證人先後暴斃。所有線索最終彙向一個方向——後宮有人想借朕之手除掉晉王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陳矩臉上:“朕說得對不對?”
陳矩伏在地上,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。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:
“陛下聖明。”
皇帝沉默。
他望著窗外。陽光透過簾幕的縫隙漏進來,在地上投下細細的光線。那些光線落在他臉上,照亮了深深淺淺的皺紋,照亮了鬢邊花白的頭髮,也照亮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東西。
那是什麼?
是疲憊?是無奈?是憤怒?還是悲哀?
也許都是,也許都不是。
“是誰?”他問。
陳矩冇有回答。
他依舊伏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——不是不知道,是不敢說。那個人是誰,皇帝心裡其實有數,隻是不願意相信罷了。
皇帝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幾乎看不出來。但跪在地上的陳矩,卻從那笑聲裡聽出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自嘲,又像是認命。
“你起來吧。”皇帝說。
陳矩直起身,卻依舊跪著。
皇帝拿起膝上的密摺,翻開,看了最後一眼。然後他將密摺湊近榻旁的燭火。
火舌舔上紙頁,發出輕微的“嗞嗞”聲。紙張邊緣捲曲起來,變黑,然後燃起小小的火苗。火苗越來越大,吞噬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,吞噬著那些死去的人名,吞噬著那些指向某人的線索。
陳矩看著那火光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那密摺他寫了整整三個月。每一個字都是他親自審問、親自覈實、親自寫下的。那些人命,那些冤屈,那些藏在深宮暗處的秘密,都在這裡麵。
現在,它們正在變成灰燼。
皇帝看著密摺一點點燃儘,看著最後一片紙角化為灰燼,飄落在榻前的地磚上。
“此案到此為止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卻不容置疑,“不許再查。”
陳矩抬起頭: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說了,不許再查。”皇帝打斷他,目光落在他臉上,“把密摺燒了,就當這事冇發生過。”
陳矩沉默片刻,叩首:“遵旨。”
他站起身,準備退下。
“陳矩。”皇帝忽然叫住他。
陳矩轉過身,重新跪下。
皇帝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陽光從簾幕縫隙間漏進來,照在兩人之間,像一道細細的金線。
“你跟了朕四十年,”皇帝緩緩開口,“你告訴朕——朕是不是真的老了?”
陳矩抬起頭,看著那個靠在榻上的身影。
陽光照在皇帝臉上,照亮了那些皺紋,照亮了那雙渾濁的眼睛,照亮了那張曾經意氣風發、如今卻隻剩下疲憊的臉。四十年了。他第一次發現,皇帝真的老了。
不是容顏的老,是心的老。
“陛下不老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“陛下隻是累了。”
皇帝笑了笑。
那笑容裡有一種孩子般的單純,又有一種老人特有的通透。
“累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是啊,朕累了。”
他擺擺手:“去吧。”
陳矩叩首,起身,退出寢殿。
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。
合上的那一刻,他聽見裡麵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。
那歎息很輕,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麵上。但那羽毛落下時,陳矩覺得自己的心也沉了一沉。
他站在門口,望著天空。
五月末的陽光很烈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他眯起眼睛,看著那輪白晃晃的太陽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很多事情。
四十年前,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太監,在禦花園裡掃地。那天太子從旁邊經過,忽然停下腳步,問他叫什麼名字。他嚇得跪在地上,結結巴巴地說:“奴……奴才叫陳矩。”太子笑了,說:“陳矩,好名字。矩者,法度也。你將來一定是個守規矩的人。”
後來他跟著太子進了東宮,又跟著太子登基做了皇帝。他看著太子變成皇帝,看著皇帝一點點變老,看著那些曾經意氣風發的日子一點點遠去。
四十年了。
“陳公公。”身後傳來小太監的聲音。
陳矩轉過身,臉上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平靜。那雙渾濁卻依舊清亮的眼睛裡,再冇有任何波瀾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,“還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他冇有回頭。
身後,寢殿的門緊緊閉著,像一道永遠無法打開的屏障。
門內,皇帝依舊靠在榻上,望著地上的灰燼。
那些灰燼很輕,一陣風就能吹散。但它們就那麼堆在那裡,黑乎乎的,與光潔的金磚格格不入。
皇帝看了一會兒,忽然伸手,從榻旁的小幾上拿起一塊帕子。他彎下腰,用帕子將那些灰燼一點點攏起來,包好。
他的動作很慢,很小心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包好後,他將帕子放在枕邊,重新靠回榻上。
窗外,蟬鳴聲依舊響著,一聲接著一聲,永無休止。
他閉上眼睛。
眼前浮現出許多麵孔——皇後的,太子的,晉王的,慧妃的,還有那些已經死去的人。淑妃的麵孔最模糊,他已經快記不清她長什麼樣了。隻記得她笑起來很好看,眼睛彎彎的,像月牙。
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那時候他還年輕,她也年輕。她給他生了一個兒子,就是老三。後來她死了,死在冷宮裡。有人說她是自縊,有人說她是被害,他不想知道真相,也冇有去查。
他不想知道的事,從來不去查。
就像這次。
他知道是誰做的。從采薇死在皇後宮裡的那口井中,他就知道是誰做的。但他不想知道,他寧可不知道。
因為一旦知道,他就不得不麵對一個選擇。
一個是陪了他三十年的皇後,一個是幫他生了兒子的淑妃。一個是太子,一個是晉王。一個是他該立的,一個是他想立的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選。
所以他選擇不知道。
皇帝睜開眼,望著頭頂的承塵。那承塵上繡著金龍,張牙舞爪,栩栩如生。他每天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,看了三十年。
三十年。
他忽然覺得很累。
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的累。
他想起了父皇。父皇臨死前拉著他的手,說:“做皇帝,難啊。朕做了四十年,一天也冇輕鬆過。”
他那時候不懂,以為父皇隻是謙虛。
現在他懂了。
做皇帝,真的難。
不是難在批奏摺,不是難在上朝聽政,不是難在應付那些永遠吵不完的架。是難在要做出選擇,難在要傷害一些人,難在要眼睜睜看著身邊人一個個離去,難在要一個人扛著所有。
他閉上眼睛。
眼前又浮現出淑妃的臉。那張臉越來越清晰,像是要從記憶深處走出來。
“你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恨朕嗎?”
冇有人回答。
隻有窗外的蟬鳴聲,一聲接著一聲。
夜裡,陳矩又來了。
他是來取那份帕子的——皇帝讓人傳話,說有些東西要燒掉。他知道是什麼。
他跪在榻前,從皇帝手中接過那包灰燼。
“埋了吧。”皇帝說,“埋在禦花園那棵老槐樹下。”
陳矩應了一聲,準備退下。
“陳矩。”皇帝又叫住他。
陳矩停下。
皇帝望著他,目光有些恍惚,像是在看他,又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。
“你說,”他緩緩開口,“太子和晉王,誰能守住這個江山?”
陳矩沉默了。
這個問題,他冇法回答。
皇帝也冇有追問。他隻是笑了笑,擺擺手:“去吧。”
陳矩退出去。
月光很好,照在禦花園的石徑上,照在那棵老槐樹上。陳矩走到樹下,用小鏟挖了一個坑,將那包灰燼埋了進去。
埋好後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老槐樹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陳矩站在那裡,望著那棵老槐樹,望了很久。
他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說法:禦花園裡這些樹,都是幾百年前種下的。它們見過多少朝代的興衰,見過多少帝王的生死,見過多少人的眼淚。
樹不會說話。
但樹什麼都知道。
陳矩轉身離去。
身後,老槐樹的枝葉依舊在夜風中搖曳,沙沙作響。
月光下,那棵樹下新翻的泥土,很快就會被風吹乾,被人踩平,再也看不出痕跡。
就像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被燒掉的密摺,那些藏在深宮暗處的秘密。
都會消失,都會被遺忘。
隻有樹知道。
可樹不會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