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地迷途，他以風雪護我餘生 第4章

她冇有刪掉最後一句。因為她確實想知道。他是牧民，但指甲乾乾淨淨，會修車，認識路邊的人，對方看到他眼眶會紅。他對她態度惡劣，但她差點踩到蛇的時候，他比任何人都先發現。

她還想起那個蹲在路邊修摩托車的男人。他在上海打過工，然後回來了。夏巴說“他以前在上海”的時候，語氣很平，但那雙眼睛裡有東西。

帶著這些亂七八糟的疑問，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
第二天清晨，她是被歌聲吵醒的。

不是鬧鐘，不是手機，是一個男人的歌聲——渾厚、悠遠，像是從大地深處傳來的。林曉曉揉著眼睛走出帳篷，然後愣住了。

晨光中，夏巴正對著遠處的雪山唱歌。太陽從山脊後麵升起來，把他的輪廓鍍成金色。他站在一塊大石頭上，一隻手隨意地插在藏袍腰帶裡，另一隻手搭在額前擋著陽光。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，但他紋絲不動。

他的聲音——林曉曉不知道該怎麼說——那種聲音不應該是一個人的聲音。太厚了，太闊了，像是整個高原都跟著他在呼吸。雖然聽不懂歌詞，但那個旋律讓她鼻子忽然酸了。她想起小時候爸爸帶她去爬山，在山頂上對著山穀大喊，聽回聲一圈一圈盪開。那時候她還相信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會有好的結局。

“阿哥在唱《康巴情歌》。”卓瑪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邊，手裡拿著一把梳子，正在編辮子，“大意是：山上的雪蓮花開了，我想摘一朵送給你，又怕山路太遙遠。我想唱一首歌給你聽，又怕風把它吹散了。”

林曉曉靜靜聽著。她注意到夏巴唱歌的時候，那張凶巴巴的臉上有一種她冇見過的東西——眉毛舒展開了，整個人的棱角都柔和下來。

是溫柔。

夏巴唱完最後一句，轉過頭，正好對上她的視線。

溫柔消失了。又變回了那種冷冰冰的審視。那個轉換快得像一扇門“啪”地關上。

“醒了？”他跳下石頭，朝她走過來，“吃飯。然後修車。”

“你唱得很好聽。”林曉曉說。

夏巴的腳步頓了一下。很短，不到一秒。然後他繼續往前走，丟下一句：

“隨便唱的。”

卓瑪在林曉曉耳邊小聲說：“阿哥害羞了。”

“哪有？”

“你看他的耳朵。”

林曉曉順著卓瑪手指的方向看過去——夏巴正背對著她們彎腰進帳篷，他的耳根，很紅。

早餐還是酥油茶和糌粑。但這一次，林曉曉麵前又多了一碗白粥，旁邊還是放著一小碟鹽巴和一小塊酥油。

“阿媽給你煮的。”卓瑪小聲說，“她昨天看你端著碗半天冇喝幾口，就知道你喝不慣。阿媽眼睛可尖了，什麼都看得出來。”

林曉曉端起粥喝了一口。什麼都冇加。卓瑪在旁邊笑：“阿姐你不加酥油啊？”

她搖頭。

“阿媽就知道你不加。”卓瑪說，“她說城裡人喝粥都是甜的。”

林曉曉轉頭看向老阿媽。阿媽正坐在角落裡轉經筒，感覺到她的目光，抬起頭，衝她笑了一下——無牙的嘴咧開，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花。她放下經筒，雙手合十，微微低了低頭，用藏語輕聲說了句什麼。

“阿媽說，吃飽了纔有力氣走路。”

林曉曉端起那碗粥，忽然覺得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她趕緊埋頭喝粥。粥是白米粥，米粒熬得開了花，一定是天冇亮就開始煮了。她把一整碗都喝完了，連碗邊沾的米粒都用筷子刮乾淨。

吃完早飯，夏巴說要先去一趟加工廠。

“拿零件。”他說。

林曉曉跟在他後麵穿過村子。清晨的村莊很安靜，路上有牧民趕著牛經過，跟夏巴打招呼。夏巴一一迴應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打招呼的人都會多看她一眼。那個眼神林曉曉讀得懂——好奇，不加掩飾的好奇。

加工廠在村子東頭，一排白色的廠房，不大但整潔。牆邊整齊地碼著不鏽鋼奶桶，在陽光下亮得晃眼。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奶香，是新鮮的、微甜的奶味。幾個穿工服的工人正在裝車，看到夏巴紛紛點頭打招呼。

“阿哥！”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從廠房裡跑出來。他看起來比夏巴小幾歲，穿著工服，胸口彆著一支筆，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。看到林曉曉，他的腳步猛地頓住，眼珠子差點從鏡片後麵瞪出來。

“這……這是？”

“車壞了。”夏巴繞過他往裡走，連介紹都省了。他走進廠房，消失在貨架之間。

紮西推了推眼鏡，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曉曉足足五秒鐘。那個眼神不是惡意，更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。

“你是……從外麵來的？”他小聲問。

“上海。”

“上海——”紮西拖長了音，又往廠房裡看了一眼，確認夏巴還冇出來，壓低聲音說，“阿哥第一次帶人來廠裡。不是客人——阿哥第一次帶人來廠裡。你懂我的意思嗎？”

林曉曉不太懂。但她還冇來得及問，紮西又說了第二句。

“他是不是對你態度很凶？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彆在意。”紮西推了推眼鏡，表情忽然認真起來，“阿哥對城裡人有點成見。但不是針對你這個人。”

“為什麼對城裡人有成見？”

紮西張了張嘴，正要說話——

夏巴從廠房裡出來的時候，手裡拿著那個小鐵盒。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紮西和林曉曉，腳步冇停，但丟下一句話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