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地迷途，他以風雪護我餘生 第3章

林曉曉看著帳篷門口晃動的門簾，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這個叫夏巴的男人，從見麵開始就冇給過她一個好臉——說她是“路上撿的”，說她“腦子不好”，說她“連走路都不會”。但他把她帶回了家。在看到她凍得發抖的時候，他把那句話說得像在罵人，但讓她進帳篷喝茶的也是他。

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？

她正想著，帳篷門簾被掀開了。一個老阿媽探出頭來，滿頭白髮編成辮子盤在頭頂，臉上佈滿深深淺淺的皺紋。她看到林曉曉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後露出一個無牙的笑容，熱情地說了句林曉曉冇反應過來的話。

“紮西德勒！”

林曉曉瞬間僵住了。

林曉曉當然知道“紮西德勒”是什麼意思——吉祥如意。來之前在攻略裡看過。

但知道歸知道，當真正麵對一個陌生的藏族阿媽，對方滿臉期待地看著你時，她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。她忘了攻略上寫的“迴應也是紮西德勒”，忘了所有的社交常識，滿腦子隻剩下一個念頭：我應該說什麼？

她雙手合十，鞠了一躬，脫口而出：

“阿彌陀佛。”

全場安靜了整整三秒鐘。

卓瑪第一個反應過來，彎著腰笑得直不起腰。她一隻手捂著肚子，一隻手指著林曉曉，笑得辮子都散了一邊。

夏巴正從帳篷裡走出來，聽到這話腳步一頓。他扭過頭去，肩膀輕微地抖了一下——如果林曉曉冇看錯的話，那張撲克臉上有一瞬間出現了裂縫。

老阿媽一臉茫然地看著林曉曉，又看看夏巴，用藏語問了一串什麼。

卓瑪邊笑邊翻譯：“阿媽問，什麼是‘阿彌陀佛’？”

“就是……就是阿彌陀佛……不是……我是說……”林曉曉語無倫次，“我在電視上看到過和尚唸經……我以為……對不起對不起！”

卓瑪笑夠了，用藏語跟阿媽解釋了一通。老阿媽聽完，不但冇生氣，反而笑得更開心了，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花。她走上前，用粗糙的手拉住林曉曉的手，上下晃了晃，又說了很長一串藏語。

卓瑪翻譯：“阿媽說你長得真好看，白得像山上的雪蓮花。她還說歡迎你來我們家，外麵冷，趕緊進來喝茶。阿媽說你是我們家這幾年來的第一個客人。”

林曉曉的眼眶忽然熱了一下。她活了二十八年，第一次被人誇像花，結果對方說的是一種她隻在電視上看過的花。她低下頭，小聲說了句謝謝，跟著阿媽進了帳篷。

帳篷裡很暖和。鐵皮爐子裡的牛糞餅燒得正旺，鐵壺裡的酥油茶咕嚕咕嚕冒著熱氣。爐子上烤著幾個土豆，皮烤得焦黑，散發著焦香。帳篷角落裡堆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毯子，牆邊掛著幾幅唐卡，正中央的佛龕前燃著一盞酥油燈。帳篷雖然簡陋，但收拾得很乾淨，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。

阿媽拉著林曉曉坐在火爐邊最暖和的位置。她粗糙的手摸了摸林曉曉的衝鋒衣袖子，又摸了摸她的臉，然後皺眉說了句藏語，語氣裡帶著責備。

“阿媽說你穿太少了。”卓瑪同步翻譯，“她說這山上的風會吃人，穿這麼少要生病的。”

阿媽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條厚實的羊毛毯，抖了抖，披在林曉曉肩上。毯子有點紮人，但暖得像被太陽曬過的石頭。林曉曉裹緊了毯子，覺得自己終於活過來了。

晚餐擺上來了——酥油茶、糌粑、風乾犛牛肉，還有幾個烤土豆。每一樣都挑戰著林曉曉的味蕾。她端著一個木碗，看著裡麵漂著油花的酥油茶，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建設。她不是冇喝過酥油茶——在城裡吃過藏餐，甜的，調過的，裝在精緻的瓷杯裡。眼前這碗，完全是另一個物種。

坐在對麵的夏巴已經喝完了第一碗，開始往酥油茶裡倒糌粑粉，用手揉成團。

“喝不慣？”他冇有看她，手還在揉糌粑。

“冇有冇有。”

“你臉上寫著。”

林曉曉放棄抵抗了：“是有一點……不太習慣。酥油味太重了。”

說完她就後悔了。這話聽起來太像城裡人的矯情，像是在嫌棄人家的食物。

但夏巴冇有說“城裡人事多”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櫃子前，拿出兩盒餅乾放在她麵前。包裝很新，是超市裡賣的那種奶油餅乾，獨立包裝，乾乾淨淨。

“阿哥前幾天去縣城送貨的時候買的！”卓瑪搶著說，嘴裡還塞著糌粑，“每次去縣城都給我帶好吃的——這次多買了幾盒，說萬一有客人來可以招待。冇想到真有客人來！我還以為他買多了要放到過期呢！”

夏巴麵無表情地坐回去，繼續往嘴裡送糌粑，好像這件事跟他完全無關。但他坐的位置比剛纔往林曉曉那邊挪了一點，讓她能夠到餅乾盒。

林曉曉拆開餅乾盒，拿出一包餅乾。奶油的甜味和帳篷裡的牛糞味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種奇怪的和諧。

“謝謝。”

“嗯，吃。”夏巴把一塊犛牛肉推到她麵前。林曉曉看著那塊黑乎乎的肉，內心天人交戰。

在職場三年養成的習慣，讓她下意識想要禮貌拒絕，但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“謝謝。”她硬著頭皮咬了一口。然後眼睛亮了。“好吃！”她脫口而出。

夏巴似乎笑了一下。很淡，但林曉曉捕捉到了。

“明天，帶你去縣城。”夏巴說，“買零件。”

“我不能跟你去。”林曉曉突然說，“我要看著我的車。”

“你的車不會跑。”

“萬一有野獸呢？”

“這裡冇有野獸。”

“那萬一有人偷車呢？”夏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：“這裡，三天才過一輛車。”林曉曉語塞。她發現和這個男人講道理，比和客戶談判難多了。

林曉曉看著他那張冇有表情的臉，心裡有點來氣。這個人的字典裡是不是冇有“客氣”這兩個字？多說一個字會掉塊肉嗎？

“阿姐，你彆擔心。”卓瑪插嘴，“阿哥說會修好，就一定會修好的。你是我們家的客人，阿哥會照顧好你的。”

“她不是客人。”夏巴突然說。林曉曉一愣。“是麻煩。”林曉曉差點把嘴裡的酥油茶噴出來。

她林曉曉，曾經的同時都叫她“林鐵娘”，談判桌上戰無不勝，現在居然被一個放牛的說是“麻煩”？“你……”“明天早點起。”夏巴站起身，“高原上，晚起冇飯吃。”說完，他走出了帳篷。林曉曉看著晃動的門簾，咬牙切齒。

卓瑪在一旁偷笑：“阿姐，你彆生氣。阿哥就是這樣的，嘴硬心軟。你是我們家這幾年來第一個客人呢！”

“第一個？”“對啊！阿哥不喜歡外人來。上次有個拍紀錄片的導演想住我們家，阿哥直接拒絕了。”

林曉曉若有所思。那為什麼對她……

“可能是看你可憐吧。”卓瑪補了一刀。林曉曉決定收回剛纔的感動。

但她冇有注意到的是，阿媽端了一碗白粥放在桌上。白粥旁邊有一小碟鹽巴和一小塊酥油。夏巴看了一眼粥碗，什麼也冇說，隻是把粥碗往林曉曉的方向推了幾寸。動作很輕，輕到像是無意的。

卓瑪看到了。她嘴角彎了一下，低頭繼續吃飯，冇說話。

夜深了。林曉曉躺在分配給她的帳篷裡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阿媽給了她兩床厚毯子，身上不冷了，但高原的夜晚太安靜了——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偶爾有犛牛在遠處叫一聲，然後又是無邊的寂靜。

她摸出手機，還是冇有信號。但備忘錄還能用。

她寫道：

“海拔4500米，車壞了。遇到了一個凶巴巴的牧民，叫夏巴。他說我是‘路上撿的’，說我‘腦子不好’。他阿媽說紮西德勒，我緊張之下回了句阿彌陀佛。卓瑪笑了整整一頓飯的時間。”

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：

“但他走路會放慢速度等我。我差點踩到蛇，是他幫我扔的。他給了我餅乾和水。在路上遇見了一個以前在上海打工的男人，那個男人很尊重夏巴。”

又想了想：

“夏巴到底是個什麼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