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地迷途，他以風雪護我餘生 第5章

林曉曉推開修車鋪的門。外麵，夏巴站在拖拉機旁邊。林曉曉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剛纔老闆跟她說話的時候，夏巴一直站在門口。他不是在等零件，他是在等她。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勞保手套，冇有問老闆為什麼要送她這個。她隻是爬上拖拉機車鬥，在顛簸中看著夏巴的後腦勺。他頭髮有點長，後頸的皮膚曬得很黑，有幾道細小的乾裂——是高原上的風和太陽留下的痕跡。

回到車子拋錨的地方，夏巴三下五除二修好了車。擰螺絲的時候嘴唇微微抿緊，測試電路的時候眉頭鎖在一起，像在跟一台機器認真對話。

“好了。”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汙，“試試。”林曉曉發動車子，引擎順暢得像是剛出廠。“謝謝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多少錢？”

“不用。”“那怎麼行？”“我說不用就不用。”林曉曉看著他。陽光在他身後，他的臉藏在陰影裡，看不清表情。

她想問他關於那個兄弟的事，想問他為什麼對城裡人那麼大敵意卻還是幫了她，想問他明明身家千萬為什麼還要親自放牛。但她什麼都冇有問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說，“再見。”“嗯。”她慢慢開著車往前。後視鏡裡，夏巴已經轉過身去，對犛牛群揮了一下手，像是在趕它們往另一個方向走。

開出五十米，她慢慢滑行著。一百米，她停下來了。她想起昨晚和今早的白粥。想起那盒餅乾。想起他放慢的腳步。想起那個被他扔掉的蛇。想起修車鋪老闆說的——“他做的事永遠比說的多。”想起紮西的口型。想起他唱歌時的眼睛。想起路上那個修摩托車的男人發紅的眼眶。想起他遞給她水囊時差點懟到她臉上的動作，和他說“再凍下去明天要生病”時那張凶巴巴的臉。

她忽然把一些碎片串了起來。路上遇到的那個男人，夏巴說“他以前也在上海”，修車鋪老闆說的那個被城裡姑娘傷過的兄弟。他們是同一個人。而夏巴，對那個男人什麼都冇說，隻是扔了一包東西過去，逗了逗孩子，說了句“走了”。

最後，她一咬牙，掛了倒擋。夏巴還站在原處。看到她倒回來，微微挑了挑眉。

“還有事？”“我決定了。”林曉曉搖下車窗，揚起下巴，“我要在你家住幾天。”

“車修好了。”“車修好了跟我有什麼關係？我要體驗高原生活。”

夏巴看了她幾秒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的車上，又移到她臉上。“你連酥油茶都喝不慣。”“我可以學。”“高原反應還冇過。”“過兩天就好了。”

“登山鞋磨腳。”林曉曉愣了一下。他怎麼知道她的鞋磨腳？她從來冇在他麵前說過腳疼。夏巴冇有解釋。

他看著她，像是在評估什麼。過了很久，他開口了。“隨便。”

他轉身往回走。走出幾步，林曉曉聽到他說了句什麼。高原的風太大，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一半。但那句話好像是——“餅乾還剩一盒。粥明天還有。”林曉曉坐在車裡，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越走越遠，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。

她拿出手機，打開備忘錄，寫道：“海拔4500米，決定多留幾天。他有個加工廠，身家上千萬，但他還在親自放牛。他表弟說我是第一個被帶去廠裡的外人。修車鋪老闆說他兄弟被城裡人傷過，但他還是幫我修了車。路上遇到的那個修摩托車的男人，就是他那個兄弟。這個男人秘密太多了，我打算一個一個挖出來。”

寫完，她關掉手機，發動車子，慢慢跟在他身後往回開。前方，夏巴冇有回頭。他走在犛牛群前麵，夕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，落在318國道上，像一座移動的山。

而在遠處，夏巴走進帳篷，拿出那部老式手機。“喂，村長。那個城裡姑娘要在家裡住幾天。”家裡有客人還是要給村長報備一下。

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：“夏巴，你不是最煩城裡人的嗎？”“車壞了。”“車壞了修好了不就行了？”

夏巴沉默了一秒。“她差點踩到蛇。”“所以？”“她不認識蛇。不認識路。連酥油茶都不會喝。”夏巴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份事故報告，“放她一個人走，會出事。”

村長在電話那頭笑了很久：“行行行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。我幫你跟雲丹說一聲。”

掛掉電話，夏巴站在帳篷門口，看著遠處那個正蹲在地上研究犛牛糞的女人。她穿著一件嶄新的衝鋒衣，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，正小心翼翼用樹枝戳著一塊乾牛糞，表情嚴肅得像在做化學實驗。戳了兩下，樹枝斷了，她往後一仰差點坐在牛糞上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。很輕，很短，像高原上的風，一吹就散。

林曉曉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，就是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說了句”我要體驗高原生活”。第二天淩晨五點，她被卓瑪叫醒了。”阿姐，起床啦！阿哥說今天帶你去放牛！”林曉曉裹著被子，眼睛都睜不開：”幾點？””五點啊！犛牛起得早，不能餓著它們！”五點？！林曉曉在金融街上班都冇這麼早起過！

當年王總讓她七點開會，她都在心裡罵了三天。”我能不去嗎……””

阿哥說，要體驗高原生活，就要從放牛開始。”卓瑪認真地傳達，”還說，如果不來，早飯自己解決。”林曉曉咬牙切齒地起床了。

她翻遍行李箱，找出了最厚實的衣服——一件在某寶買的”戶外衝鋒衣”，花了三百塊。當時客服信誓旦旦地說”零下二十度都能穿”。十分鐘後，站在寒風中的林曉曉隻想回去給那個客服差評。”

你這是塑料袋。”夏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林曉曉轉身，看到他牽著一匹黑馬走過來。晨光中，人馬合一，畫麵壯美得像電影海報——如果忽略他剛纔那句吐槽的話。”這是衝鋒衣！”林曉曉辯解，”戶外專用的！”

夏巴冇說話，從馬背上取下一件厚重的羊皮襖，直接披在她身上。沉重的羊皮襖差點把林曉曉壓垮。但那股暖意，確實瞬間驅散了刺骨的寒冷。”

這多重啊……””六斤。”夏巴說，”比你的塑料袋重。””……你能不說它是塑料袋嗎？””那它是什麼？”林曉曉張了張嘴，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。

在這個地方，一切廣告話術都失去了意義。”上馬。”夏巴說。”去哪？””放牛。””騎馬去？””走路跟不上。”林曉曉看著眼前高大的黑馬，嚥了咽口水：”我冇騎過馬……”

夏巴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讓林曉曉想起以前自己看實習生犯低級錯誤時的表情。”腳踩這裡，手抓這裡，坐穩。”夏巴言簡意賅。

林曉曉笨拙地爬上馬背，整個人僵硬得像塊木板。黑馬打了個響鼻，她嚇得一把抱住馬脖子。”它不喜歡被勒脖子。”夏巴說。”

那它喜歡什麼？””喜歡自由。””……所以？””所以彆勒它。”

林曉曉欲哭無淚。她堂堂金融精英，談判桌上叱吒風雲，現在居然被一匹馬難住了。夏巴看她實在害怕，歎了口氣，翻身上馬，坐在她身後。”

韁繩給我。”林曉曉還冇反應過來，夏巴的手臂已經從她身側穿過，握住了韁繩。這個姿勢，像是把她整個人圈在了懷裡。”

你……”林曉曉的聲音都變了調。”駕。”夏巴輕輕一夾馬肚，黑馬開始小跑起來。林曉曉整個人往後撞進夏巴懷裡。

她下意識想往前躲，但馬背就那麼大，躲無可躲。”彆亂動。”夏巴的聲音在頭頂響起，”馬會緊張。””是你緊張還是馬緊張？”林曉曉脫口而出。

說完她就後悔了。身後沉默了兩秒。”都緊張。”

林曉曉愣住了。她悄悄側過頭，看到夏巴的耳根，似乎比剛纔紅了一點。是高原紅。一定是。

到了牧場，夏巴把她放下來，開始指揮犛牛群轉移草場。林曉曉站在一旁，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種高原巨獸。它們比她想象中大得多。黑黝黝的皮毛，彎彎的犄角，眼神警惕而冷漠。

卓瑪牽著另一匹馬跟在後麵，慢悠悠地晃過來，嘴裡還叼著一根草莖。她看到林曉曉那副如臨大敵的表情，笑得差點從馬背上滑下來：”阿姐，你那表情，像是要跟犛牛打架。”林曉曉瞪了她一眼，冇搭理。”

它們……不會攻擊人吧？”林曉曉小聲問。”不會。””那就好……””

除非你跑。”林曉曉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滑得要命的登山鞋。”還有，”夏巴瞥了一眼她的揹包，”那個包，顏色太紮眼。犛牛冇見過那麼亮的東西，會以為你在挑釁。”林曉曉默默把那個熒光黃的戶外包轉到身後。

卓瑪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：”阿姐！阿哥嚇你的！犛牛纔不管你什麼顏色，它們就是看不慣你的包比它們還亮！””

阿姐！你看那邊！”卓瑪指著遠處。林曉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，然後瞪大了眼睛。十幾頭犛牛正圍著一輛越野車。

那車看起來比她的牧馬人貴多了，車身上全是泥點。司機正拚命按喇叭，但犛牛們紋絲不動，甚至有一頭還在用角頂保險杠。”那是李總的車！”

卓瑪說，”他是來收蟲草的。每次來都被犛牛堵。””為什麼？””他的車喇叭聲像公犛牛求偶的聲音。”

林曉曉沉默了三秒。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。這是她離開上海後，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，笑得肚子疼，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。

夏巴遠遠地看著她，嘴角微微上揚。”阿哥笑了！”卓瑪小聲說。”冇有。”夏巴立刻板起臉。”

笑了！我看到了！””你看錯了。””

阿姐！阿哥剛纔笑了！”林曉曉抬起頭，隻看到夏巴麵無表情地趕牛的背影。但她注意到，他走路的步子好像比剛纔輕快了一點。

中午，夏巴帶她到一處山泉邊休息。泉水清澈見底，林曉曉忍不住伸手捧了一口喝。“甜的！”她驚訝。“嗯。”

夏巴坐在石頭上，拿出乾糧。是糌粑和犛牛肉乾。林曉曉咬了一口糌粑，差點被噎死。“你們每天都吃這個？”她艱難地嚥下去。“祖祖輩輩都吃。”

“冇有彆的嗎？”“有。”“什麼？”“風乾犛牛肉、酥油茶、奶渣。”“……這不還是這些東西嗎！”

夏巴認真想了想：“犛牛全身都是寶。”林曉曉無言以對。

那天放牛回來，林曉曉的腿疼得像灌了鉛。騎馬騎了整整一天，大腿內側磨得生疼。卓瑪給她拿了一罐藥膏，她塗完之後趴在毯子上，動都不想動。

但第二天，她還是去了。第三天也是。騎馬是慢慢學會的。

第一天她抱著馬脖子尖叫，第二天抱得鬆了一點，第三天敢在馬背上坐直了，第五天夏巴把韁繩交到她手裡，她在草地上慢走了半圈，居然冇掉下來。”學得挺快。”夏巴說。”

那當然，我當年學車也就三天。””馬比車難。””你的意思是——””意思是，你學了五天，算慢的。”

林曉曉氣得想踢他，但馬背太高夠不著。擠奶更難。每天放牛回來，夏巴讓她試著擠奶。那頭叫卓嘎的母犛牛第一次見她，一尾巴甩在她臉上。

第二次伸手，卓嘎直接走開了。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……每次都有新的失敗方式。奶灑了、桶翻了、手滑了、被牛蹄子踩了腳背。林曉曉蹲在牛圈裡，滿臉都是奶漬，覺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蠢的城裡人。

夏巴在旁邊看著，什麼也冇說。她問他”為什麼不教我技巧”，他說”先讓卓嘎認識你”。”怎麼認識？””天天來。”她後來才明白，在高原上做事，第一課不是技巧，是信任。

不知道從第幾天開始，卓嘎不再躲她了。不知道從第幾次開始，奶線能穩穩地落進桶裡了。雖然還是灑一半在手上，但至少桶底能見到正經的牛奶了。夏巴在旁邊看著，轉身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。林曉曉看到了，冇戳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