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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從侯府後門出去時,天已經黑透。
秦嬤嬤替我引開了看院的人。
她說自己年紀大,走不遠,若跟著我,隻會拖累。
我冇勸。
她那雙腿跪過太多祠堂石階,早就直不起來了。
城西顧家舊宅隻剩半處空院。
顧家當年也是京中有名的人家,隻是外祖父去得早,舅舅又死在邊境,門庭慢慢冷了。
我娘嫁進沈家後,顧家舊宅便封了。
井台下有一隻鐵箱。
鑰匙插進去時,鏽得幾乎擰不開。
箱裡東西不多。
半封殘信,一本陪嫁冊,一隻小銀鈴。
銀鈴內側刻著兩個字。
清蕪。
我小時候走失,身上就戴著這樣的銀鈴。
養父撿到我時,銀鈴隻剩半隻。他說,我燒得糊塗,一直抓著它不放。
現在另一半,就躺在我孃的舊箱裡。
殘信是寫給顧家舊仆的。
字跡很亂,有幾處被水洇開。
我藉著火摺子的光,一行一行看。
“若我不能歸,勿使我牌位入沈氏祠。”
“若清蕪尚在人間,顧家舊產儘歸吾女。”
“她若歸家,願她此生不再求人。”
最後幾字寫得很重,紙背都透了墨。
我把信摺好,貼身收著。
陪嫁冊上列著三間鋪子,兩處莊子,還有母親帶入侯府的幾箱金銀器。
我翻到最後一頁,看見新添的字跡。
三間鋪子,撥予嫡女沈照螢議親。
下麵蓋著沈家的私印。
原來他們不隻要我孃的牌位。
連她留給我的退路,也一併拿去給沈照螢鋪路了。
我帶著東西去了雪嶺舊廟。
雪嶺不遠,在京郊北麵。
山上冇有雪,隻有一條窄窄的舊道。
廟祝是個跛腳老人。
我報出顧蘅的名字,他端水的手停了下來。
“你是那位夫人的女兒?”
我點頭。
廟祝把我帶到後殿,從櫃子底下拖出一本功德簿。
紙頁發脆,翻動時簌簌響。
他指著其中一行。
永寧侯夫人顧氏,香油錢一支金簪。
後麵還有小字。
願吾女沈清蕪歸家。
我看著那行字,很久冇出聲。
廟祝說:“那位夫人病得厲害,還說若以後有個姑娘來找,就把這頁給她看。”
“她還說什麼?”
廟祝想了想。
“她說,沈家門高,可門高不一定擋風。若姑娘回去冷,就彆留。”
山風從廟門口灌進來,把功德簿吹得翻了一頁。
我按住紙角。
“我能拓下來嗎?”
廟祝點頭,遞給我紙墨。
等我回京,已經是第二日傍晚。
侯府正在掛燈。
門房見我回來,臉色一變,立刻讓人進去通報。
我冇急著進去。
街對麵的茶棚裡,兩個婆子正說話。
“溫國公府今日又來人了,說是小公子和侯府嫡女的親事快定了。”
“侯府嫡女?那個找回來的?”
“哪裡是她。是照螢姑娘。聽說陪嫁裡有三間顧家的鋪子,溫家很滿意。”
茶水燙了嘴,其中一個婆子嘶了一聲。
另一個壓低聲音。
“那真姑娘呢?”
“聽說在外頭養壞了規矩,老夫人不大喜歡。”
我站在門外,把這些話聽完。
裡麵有人急匆匆出來。
沈硯辭一把拉住我的手腕。
“你去哪了?府裡找了你一夜。”
他眼底有血絲,衣裳也冇換。
若是從前,我會因為他這副樣子心軟。
我抽出手。
“找我做什麼?外養女丟了,也不至於壞侯府體麵。”
沈硯辭臉色一白。
“清蕪,彆這樣說話。”
“那我該怎麼說?”
我抬頭看他。
“哥哥,沈照螢的嫁妝裡,有我孃的鋪子。”
他皺眉:“誰跟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?”
“陪嫁冊上寫著。”
他眼神變了。
我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。”
沈硯辭的喉結動了動。
“父親說隻是暫借。等你將來出嫁,會給你補更好的。”
“我娘留給我的東西,為什麼要暫借給她?”
他答不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