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齊魯寒土,故園驚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二月末。,一路溯江北上。運河寒風刺骨,比江南凜冽數倍。船帆獵獵作響,兩岸枯楊衰草,一望無際的荒蕪。離開揚州那日,城中白梅尚未落儘,煙雨溫柔,可越往北行,山河越是蕭瑟。江南的繁華像一場短暫幻夢,被北方撲麵的冷風徹底吹散。,我再未見過蘇禾兒。,我無數次倚立船舷回望江南方向,心底翻湧著無儘悔意。那日梅庭彆離,我自以為理智清醒,是保全她、亦是保全自己的最好抉擇。可渡江北行之後,日夜獨處,輾轉難眠,我才徹底明白——我所謂的理智,不過是懦弱。,人人身如飄萍,何來萬全之策?我怕流言、怕非議、怕護不住她,最終卻親手將唯一溫暖,推回了無邊泥沼。,棄舟登岸,踏入齊魯大地。。城門衛兵衣衫單薄、麵黃肌瘦,站姿搖搖欲墜,眼底皆是麻木疲憊。城外流民紮堆、露宿荒野,老幼哀嚎不絕,官道兩旁荒田連片,枯草之下儘是無人掩埋的枯骨。,北地徹底換了人間。,人心惶惶,商賈閉市,士族南遷,整座城池籠罩在末日將至的死寂之中。。庭院寂靜無聲,落滿枯枝,往日煙火全無。父親一身素色布衣,鬢邊新添數縷白髮,獨坐廳堂案前,對著一紙文書久久沉默。,他緩緩抬眸。“你回來了。”,不見往日嚴苛,隻剩無儘滄桑。,心頭酸澀:“孩兒歸遲,讓父親獨守家業、獨承喪母之痛,是孩兒不孝。”,眼底盛滿風雨疲憊:“亂世無孝可言。你能平安歸來,已是萬幸。你母親上月積勞成疾,驟然病逝,我無力送她南歸,隻能暫且薄葬於城郊山崗。待來日時局安定,再遷墳合葬。”
說起亡母,父親眼底泛起紅絲。
我垂首靜默,心口沉沉發堵。母親一生溫良賢淑,勤儉持家,半生操勞隻為沈家老小。太平年間未曾享過幾日清福,臨末逢亂世動盪,客死北方荒土,連最後親人陪伴都未曾得。
父女陰陽相隔,山河風雨飄搖,家國雙悲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父親拉我落座,緩緩說起近月局勢。
“闖軍步步北進,畿輔州縣儘數陷落。朝廷無兵無餉,百官各懷私心。關外清兵養精蓄銳,虎視眈眈。大明兩百餘年基業,如今內外潰爛,積重難返。”
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,長歎一聲:“我滯留山東不走,不是戀棧舊土,是為護住你弟妹。沈家清白門第,亂世最忌冒進。我不求你建功立業、博取功名,隻求你護好幼弟幼妹,保全血脈。”
我鄭重應聲:“孩兒謹記父訓。”
談話間隙,父親目光落在我落寞眉眼之上,似看穿我心底鬱結,緩緩開口提及舊事。
“去年冬,你南下揚州,應當遇見過那位蘇家女子。”
我身軀一震,抬眸愕然。
父親淡淡一笑:“你母親在世時,便聽聞揚州煙雨樓有一奇女子,出身京師忠良蘇門,才情風骨冠絕江南。你自幼心性沉穩,從不為風月浮華動心,若不是真心牽絆,絕不會滯留揚州數日。”
我喉頭微澀,低聲道:“是。兒遇見過她,隻是……錯過了。”
“為世俗流言、為前路未知、為身無把握,對否?”父親一語道破我所有心結。
我默然頷首。
“玦兒,為父活過半百,閱世半生,送你一句真話。”父親神色肅穆,字字沉重,“太平盛世,禮法為先,名聲為重。可亂世傾覆,禮法崩壞、名利虛無、江山不保。世人死守的規矩體麵,到頭來皆是泡影。你畏流言、畏非議,不敢納一孤苦女子,看似守禮,實則薄情。”
這句話,狠狠砸在我心底。
我一年來所有自我寬慰、所有理智藉口,瞬間轟然碎裂。
“那女子身世清白,父兄忠良,淪落風塵非她之過。她於絕境之中守一身風骨,比無數貪贓枉法、趨炎附勢的士大夫乾淨百倍。你若真心惜她,便不該因世俗偏見棄她於泥濘。”
父親望著我,目光通透:“你母親生前心善,最憐苦命之人。若她在世,必然願你贖她脫籍,護她安穩。你如今已然成年,沈家尚有薄產餘資,足夠護她餘生無憂。待山東事了,你折返揚州,尋她歸來吧。”
我猛然抬頭,眼底翻湧洶湧濕熱。
整整一年的自我煎熬、愧疚悔恨,在父親這番話裡儘數釋放。
原來我堅守的體麵,不過是怯懦。
原來我錯失的溫柔,本是亂世最珍貴的赤誠。
安頓之後,我去後院看望弟妹。
十二歲的沈瑕沉靜懂事,日日守在家中讀書練字,小小年紀已然懂得收斂心性、敬畏亂世。八歲的沈珩尚且懵懂,不知家國傾覆,隻知依偎在我身側撒嬌。看著兩個年幼弟妹,我心中責任感愈發深重。
亂世之中,稚子無辜,我不僅要護沈家血脈,更要彌補所有曾經的虧欠。
三日後,我隨父親去往母親墳前祭拜。
荒草土墳,簡單石碑,孤零零立在城郊寒坡。北風蕭瑟,荒草嗚咽,天地淒涼。我長跪不起,淚水無聲滾落。
一彆經年,親恩難報,山河難安。
祭拜歸來,父親催我早日南歸:“山東不久必起戰火,你即刻帶弟妹歸金陵。我滯留此處,處理家事舊產,待局勢危急,即刻南下與你們會合。”
我憂心忡忡:“父親獨留北地,太過凶險。”
“我半生為官,閱曆深重,自保有餘。你年輕心軟,需護住弟妹,不可逞強。”父親態度堅決。
我隻得應允。
收拾行裝、清點物資、安排仆從,忙碌整整兩日。
啟程前夜,府中下人領來一名落魄漢子。男子衣衫破舊、滿身風塵、手腳帶傷,看樣子一路逃難顛沛,受儘苦楚。
他見我便跪地叩首,聲音顫抖:“小人安忠,曾是京師蘇府仆役,求公子收留!”
我心頭巨震,瞬時起身:“京師蘇府?可是袁崇煥案獲罪的蘇文清大人府上?”
“正是!”安忠淚眼婆娑,“蘇大人一生清正,蒙冤入獄,滿門離散。小人當年受蘇家恩惠,感念舊主恩情。城破之後,九死一生逃出京師,一路輾轉南下,隻為尋蘇家唯一倖存的小姐——蘇梔,蘇禾兒姑娘!”
夜風穿堂,燭火搖曳。
冥冥之中,天意牽引。
兜兜轉轉,終是讓我再次遇見與她相關的人。
我望著眼前滿身風霜的舊仆,心底執念愈發堅定。
我說:“你且起身休整。待我送弟妹歸金陵,即刻折返揚州。
這一次,我絕不會再負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