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梅庭琴燼,一唸錯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揚州雪霽。,城中積雪未消,白梅卻開得愈發熾盛。晨光透過薄霧灑在煙雨樓的雕花窗欞上,碎金點點,落進窗內,映得案上青瓷茶盞溫潤透亮。昨日林從民已帶著隨行仆從先行南下金陵,隻留我一人滯留在揚州。原本定好今日啟程歸鄉,可昨夜那句應允尚在耳畔,我終究壓下歸心,赴了蘇禾兒的約。,梅香最盛。我緩步踏入煙雨樓庭院,青石小徑上落梅鋪地,踩上去細軟無聲。樓中極為清靜,尋常喧鬨聲色儘數隱去,想來是她提前吩咐過,謝絕了所有賓客,隻為留半日空閒與我閒談。,輕聲告知,蘇姑娘一早便在臨水梅軒等候。,一眼便望見了她。,褪去了昨日待客的素雅襦裙,換了一身素色軟綢常衣,烏髮僅用一根素銀簪鬆鬆挽起,幾縷碎髮垂在頰邊,清淡得彷彿院中落雪梅枝。她端坐於梅下石案旁,身前橫放一張古樸七絃琴,指尖輕搭琴絃,並未撥動,隻是靜靜望著河麵薄霧出神,眉目間少了風月場的從容溫婉,多了幾分少女本該有的清寂柔軟。,她驀然回首。,她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笑意,似雪後初陽,化開了眉眼間積年的寒涼。“沈公子如約而至。”,身姿輕柔,禮數週全,卻不再有昨日初見的疏離客套。“既已應允,自當赴約。”我緩步走近,落坐於石案另一側,目光掃過滿庭盛放白梅,“姑娘這般雅靜心性,困於煙雨樓中,實在委屈。”,便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苦楚。,笑意卻未達眼底,指尖輕輕拂過琴身紋路,音色微顫:“人世浮沉,何來委屈不委屈。命運落子無悔,我蘇家滿門傾覆,能苟活於世,已是萬幸,哪裡敢談委屈二字。”,像落梅墜水,無聲無息,卻藏著數年咬牙隱忍的風霜。,從詩詞書畫談到經史子集,從江南風物聊到北地亂象。我本以為風塵女子多是附庸風雅、故作才情,可蘇禾兒不同。她自幼承家學熏陶,詩書爛熟於心,眼界胸襟遠超尋常世家女子。談及朝堂弊政、亂世根源,她見解通透、言辭清醒,絲毫冇有閨閣女子的狹隘淺見。
她說,大明之亡,非一朝一夕之故。君多疑,臣結黨,兵無餉,民無糧,盛世皮囊之下,早已枯朽腐爛。江南今日繁華,不過是苟延殘喘,待北方屏障儘破,鐵騎南下,這片溫柔水鄉,終將淪為修羅戰場。
字字句句,冷靜通透,看得比許多朝堂官員還要分明。
我心下震動,愈發憐惜她的遭遇。這般蕙質蘭心、風骨凜然的女子,本該居於深宅書院,安穩度日,覓得良人相守一生,卻偏偏生於亂世,家破人亡,跌落泥沼,日日在風月場中強作歡顏,與世俗薄情周旋。
暮色漸濃,晚風穿庭,吹落滿樹梅瓣,簌簌落在琴身、案頭、她的肩頭。
蘇禾兒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,輕聲道:“昨日讀公子詩作,滿紙山河悲慼,可知公子心有丘壑,心懷蒼生。小女昨夜不眠,藉著月色譜了一曲新調,無名無題,隻為亂世飄零之人所作,今日彈與公子一聽。”
話音落,她端坐正身,指尖落弦。
初時琴音清淺柔和,如江南流水溫柔繾綣,似追憶年少之時,闔家安穩、歲月清平的無憂光景。可不過片刻,曲調陡然轉折,低沉婉轉,帶著無儘淒楚,似親人離世的悲慟,似家破人亡的絕望,似孤身飄零的孤苦。
琴音層層遞進,愈發蒼涼悲愴,裹挾著亂世所有人的身不由己。
風過梅枝,落梅紛飛,天地間隻剩淒清琴音迴盪。我靜坐聆聽,心頭沉沉酸澀翻湧不止。我聽得出,這曲中彈的不僅是她蘇家覆滅的血淚,更是整個大明日暮西山的悲涼。
曲終弦落,餘音久久不散。
良久靜默,無人言語。
蘇禾兒抬眸望我,眼底氤氳著淺淺水汽,隱忍多年的脆弱,終於在無人設防的時刻,悄悄展露分毫。她執起酒盞,自斟自飲,一杯接一杯,清冽米酒入喉,染得雙頰緋紅,眼底醉意漸生。
亂世之人,連貪歡都帶著苦澀。
我出聲勸阻:“姑娘少飲,傷脾胃。”
她輕輕搖頭,輕聲苦笑:“浮生太苦,唯有薄酒可解千愁。沈公子,我活了十九年,半生榮華,半生泥濘,見慣了世人趨炎附勢、薄情寡義。從未有人如公子一般,讀懂我詩中悲、曲中恨,憐惜我身世飄零。”
晚風溫柔,梅香襲人,暮色溫柔得近乎曖昧。
她微微傾身,目光灼灼,帶著孤注一擲的懇切:“沈公子,我煙雨樓的賣身契,明日便到期。此後我無拘無束,卻也無家可歸,天下之大,無處容身。”
她攥緊衣袖,指尖微微發顫,是忐忑,是期盼,是絕境之中抓住最後一束微光的孤勇。
“我不求名分,不求榮華,不求公子高官厚祿庇我一生。隻求公子,帶我離開揚州。我可為婢、為仆,洗衣煮茶、打理瑣事,餘生隨公子漂泊,不離不棄。”
這句話落地,庭中風聲似是驟然靜止。
我心口轟然一震,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滯。
我看著眼前眉眼溫柔、滿目期許的女子,看著她滿身風霜卻依舊純粹真心,心底翻湧起洶湧的悸動。我何其有幸,能在亂世浮沉之中,得她這般毫無保留的傾心相付。
可狂喜轉瞬,便被更深的惶恐與清醒徹底淹冇。
我沈玦,看似世家公子,實則亦是亂世無根浮萍。
北地戰亂不休,朝堂風雨飄搖,大明江山岌岌可危。父親滯留山東未歸,老母新喪,弟妹年幼,沈家前路未知,吉凶難料。我自身尚且不知來日歸處,又何來底氣護她周全?
我若今日應下,帶她同往金陵,無名無分,亂世流言最是傷人。她本就淪落風塵,身世遭人詬病,一旦隨我入沈府,必然受儘非議、冷眼、磋磨。
世人從不論真心,隻論出身貴賤。
我一時貪歡,許她相隨,來日萬千風雨,便要她一人承擔。我讀聖賢書多年,深知何為責任,何為底線,越是動心,越是不敢輕率。
溫柔是軟肋,亂世是利刃,我不敢用她餘生安穩,賭我一時心動。
短短數息,於我而言卻漫長如一世。
心底千般不捨、萬般憐惜,最終都化作冰冷的理智。我硬生生壓下翻湧的情愫,後退半步,避開她灼灼期盼的目光,聲音乾澀沉重,字字皆是利刃,親手斬斷這場萍水相逢的緣分。
“蘇姑娘,抱歉。我不能帶你走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我清晰看見她眼底的光,一寸一寸,徹底熄滅。
那是一種驟然墜落深淵的死寂,冇有哭鬨,冇有質問,冇有怨懟,隻剩全然的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疼。
良久,她輕輕點頭,唇角揚起一抹極淡、極淒然的笑。
“我懂了。”
三個字,輕如落雪,重如千鈞。
她懂我的顧慮,懂我的遲疑,懂亂世身不由己的苦衷,也懂我終究不夠愛她,不夠為她破除世俗、不懼流言。
我心口酸澀劇痛,幾乎難以呼吸。為彌補這份殘忍的拒絕,我解下腰間隨身多年的白玉佩。玉佩溫潤通透,是我年少在京師所得,伴我多年漂泊,是我身上最珍貴的物件。
我遞至她麵前,聲音低沉沙啞:“此玉佩你收下。亂世艱難,可隨時變賣換銀度日,保你衣食無憂。是我……辜負姑娘心意。”
蘇禾兒垂眸看著那方白玉佩,許久,緩緩伸手接過。指尖輕輕觸碰到我的掌心,微涼柔軟,轉瞬便收回。
她依舊溫柔,依舊體麵,哪怕被我當眾辜負,依舊保留著最後的風骨。
“公子無需愧疚。相逢是緣,彆離是命,亂世兒女,本就聚散無常。”
夜色漸深,梅庭風寒。
我不敢再多留片刻,怕自己心軟回頭,怕打破好不容易築起的理智防線。我躬身一禮,轉身邁步,決然離去。
走出月門的那一刻,我聽見身後極輕的一聲歎息,混著落梅風聲,永久留在了崇禎十六年的揚州冬夜。
我以為隻是一次尋常彆離,以為來日方長,以為亂世遼闊,總有重逢之日。
我萬萬不曾想到,這一轉身,便是整整二十二個月的遙遙彆離。
滿城白梅落儘,煙雨江南依舊。可我心底那枝為她盛開的寒梅,自此一夜凋零,空餘滿地燼火,歲歲年年,刻骨難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