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烽煙渡水,再赴揚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春風未至,烽火先行。、沈珩與一眾仆從,辭彆齊魯故土,揚帆南下。運河之上,南北流民交織,逃難船隻密密麻麻,塞滿整條河道。人人麵色惶然,奔走南渡,誰都知曉,北方天塌地陷,亂世浩劫已然降臨。,沿途訊息愈發凶險。,兵鋒直指京師,京畿州縣儘數失守。官軍節節潰敗,兵士逃散、官員殉國、百姓流離,日日都有噩耗隨江水南下,擊碎江南最後的太平假象。,隻剩滿目倉皇、遍地流離。,一路沉默怯懦,看著沿途殘破景象,眼底藏著深深惶恐。我一路安撫照料,寸步不離,將所有風雨擋在他們身前。身為長兄,亂世之中,我便是他們唯一依靠。,終於安然抵達金陵。,庭院依舊、屋舍完好,煙火清淨。江南依舊歌舞昇平,秦淮河畫舫夜夜燈火璀璨,士子依舊宴飲酬和、詩酒風流,彷彿北方翻天覆地的浩劫,永遠渡不過這一江春水。,麻木苟且,令人心寒。、安排好家中事務、托付老管家照看宅院、叮囑幼妹課業,我再無牽掛。,當日便登門來訪。,隻是眉宇間多了沉凝肅穆,褪去幾分稚氣,添了家國憂患。“沈兄自山東歸來,北地局勢如何?”,低聲道:“京師危在旦夕,大明傾覆隻在朝夕。不出半月,必有國喪。”,眼底燃著少年熱血悲憤:“我輩讀書人,讀聖賢書、立天地心,若山河破碎、社稷傾覆,我輩當以身殉國,誓死不降!”
看著他赤誠熱血的模樣,我心生感慨。
少年有報國熱血,可亂世最是殘忍,一腔赤誠,往往難抵鐵馬刀鋒。
我未曾與他多談家國抱負,隻取出當年托付他保管的畫軸。
“完淳,多謝你替我保管許久。今日我取回此畫。”
夏完淳鄭重交還,笑著問道:“畫中之人,可是揚州那位蘇姑娘?沈兄此番北上歸來,心緒大變,可是打算了結舊緣?”
我頷首坦然:“是。昔日年少怯懦,錯過良人。亂世將至,餘生隻求心安,不負真心。”
夏完淳爽朗拱手:“沈兄通透。亂世情愛最真,能相守已是大幸。若需銀兩人力,我全力相助。”
辭彆摯友,我歸宅收拾行囊。
安忠休整數日,氣色稍緩,日日盼著去往揚州尋主。他知曉蘇禾兒多年孤苦飄零,夜夜唏噓落淚,滿心愧疚自責。
第二日清晨,我帶安忠一人,輕裝簡從,再度奔赴揚州。
此番歸途,心境與去年全然不同。
去年是猶豫怯懦、步步遲疑;今年是心意篤定、一往無前。
亂世將至,江山將傾,功名富貴皆為空,唯有真心與相守,值得餘生奔赴。
水路五日,再入揚州。
依舊是熟悉的城池街巷,依舊是十裡春風、煙雨長堤、巷陌梅香。可短短一年,心境天差地彆。
去年冬日落梅初見,我驚豔心動,卻怯於世俗,轉身錯過;
今年春日故地重遊,我褪去年少猶豫,隻想踏遍煙雨,將她帶出泥濘,護她餘生安穩無憂。
入城之時,揚州依舊繁華喧鬨,遊人如織,畫舫淩波。可我心知,這溫柔繁華已是風中殘燭,轉瞬即滅。
我熟門熟路,直奔煙雨樓。
春日午後,樓外車馬絡繹,賓客往來不絕。煙雨樓依舊是揚州最負盛名的風月雅地,笙歌嫋嫋、笑語盈盈,隔絕了亂世烽煙。
門口夥計依舊眼熟,見我衣著華貴、氣度清雅,連忙上前躬身迎客。
“公子裡邊請!今日樓中貴客滿座,雅間充裕,不知公子想聽曲、品酒,還是觀景?”
我壓下心口微顫的波瀾,語氣平靜:“我尋蘇禾兒姑娘。”
夥計愣了一瞬,隨即笑意殷勤:“原來是尋蘇姑娘!蘇姑娘今日未曾接客,獨自在二樓靜居撫琴讀書,小人這就為公子通傳!”
我微微頷首,抬步登樓。
木質樓梯輕響,一步一步,皆是重回舊緣的步履。
時隔二十二個月,我終於再次踏足這一方曾讓我抱憾終年的樓閣。
二樓長廊清幽,簾幕輕垂,隔著素色紗簾,隱約聽見裡麵悠悠琴聲。曲調清寂淡然,不悲不喜,似早已看淡浮沉聚散。
我佇立簾外,靜立良久。
一年牽掛,一年悔意,一年夜夜輾轉的思念,儘數凝聚在此刻。
琴聲驟停。
屋內傳來一道輕柔淡然、卻帶著幾分疏離調侃的女聲:“簾外何人,駐足許久,何不進來一坐?”
我抬手輕掀簾幕,抬步而入。
窗明幾淨,茶香嫋嫋。
蘇禾兒一身素雅青衫,端坐窗邊案前,烏髮簡單束起,素麵無塵,清麗如初。一年歲月風霜,未曾磨損她半分容貌風骨,隻讓她眉眼更顯沉靜通透。
她抬眸看來。
四目相對的刹那,她眼底先是錯愕,隨即掠過一抹極淡、極涼的笑意。冇有驚喜,冇有動容,唯有久彆之後的疏離與淡然。
時隔二十二月,重逢於揚州煙雨樓。
她輕輕開口,聲線清淡如水:
“沈公子,稀客。”
短短三字,溫柔禮貌,卻隔著萬水千山的疏離。
我站在原地,心口酸澀發堵,千言萬語湧至喉頭,竟一時無從開口。
我終於真切知曉,
去年那一場落梅彆離,我親手推開的,是此生再也尋不回的溫柔純粹。
我欠她一句道歉,欠她一場相守,欠她一整個安穩餘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