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梅落揚州,風月逢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冬。,江南卻依舊溫潤如春。揚州城落了一夜細雪,滿城白梅淩寒盛放,素白花瓣覆著薄雪,綴滿長街兩岸,清風拂過,落梅紛飛,暗香漫徹整座城池。,一路舟車勞頓,終是踏入這座溫柔古城。彼時北方戰火初燃,流民四起,可揚州依舊繁華依舊,市井喧囂,車馬絡繹,畫舫淩波,儼然一派太平盛世模樣。,透著岌岌可危的虛假。,一路相伴南歸。他見我連日心緒鬱結、沉默寡言,便執意拉我出門散心,消解一路風塵與煩悶。“沈兄終日悶在客棧,蹙眉不語,何苦為難自己?”林從民摺扇輕搖,笑意爽朗,“揚州風月冠絕江南,白梅勝景天下一絕。今日雪後初晴,梅香正好,我帶你去尋一處好去處,也好紓解你北地歸來的沉鬱。”。一路從京津南下,沿途所見皆是滿目瘡痍。良田荒蕪,村落廢棄,老弱流離,餓殍臥野,亂世的殘酷刻在北方的每一寸土地上。驟然踏入江南繁華,反差刺眼,讓我心中愈發悲涼,毫無半分遊玩興致。,加之連日閉門獨坐,心緒愈發鬱結,終究點頭應允。,引我走入揚州最負盛名的煙雨樓。此處是揚州頂級的風月雅地,不同於尋常勾欄的低俗豔俗,樓中女子多通詩畫、曉音律,雅緻清幽,往來皆是江南文人雅士。,茶香嫋嫋,暖光融融,隔絕了室外的清寒落雪。雅間之內陳設清雅,字畫懸掛四壁,筆墨書香與女子脂香相融,沖淡了風月場的浮華輕佻。,暖意漫遍四肢百骸,卻驅不散我心底沉積的沉鬱。我斜倚窗邊,望著窗外漫天紛飛的白梅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,眸底滿是亂世難安的悵惘。,自幼飽讀詩書,寒窗苦讀十餘載,本盼學成入世,輔君安民,守山河無恙。可半生所見,是朝堂腐朽,是忠良慘死,是百姓流離。滿腔抱負無處施展,一身傲骨被亂世磨得搖搖欲墜,徒留一身無力與茫然。,一陣輕柔的腳步聲緩緩傳來。,我驟然失神。,一身月白襦裙,裙襬繡著細碎梅紋,素雅清冷,不染纖塵。她身姿窈窕,步態輕盈,宛若月下幽蘭,雪中清荷。素麵微妝,眉眼清麗溫婉,肌膚瑩潤似雪,一雙杏眼清澈透亮,藏著淡淡的溫柔,卻又裹挾著一絲化不開的滄桑與落寞。
窗外落梅簌簌,室內燈火溫柔,光影落在她眉眼之間,溫柔了滿城風雪。
她緩步走到堂中,微微福身,身姿優雅得體。抬手撫琴的瞬間,指尖纖細如玉,眉眼低垂,神色安然。一曲清泠琴音緩緩流淌,不似尋常風月曲的纏綿豔媚,反倒清寂悠遠,帶著淡淡的悲涼,恰似亂世無聲的歎息。
一曲終了,餘音繞梁。
滿堂賓客紛紛稱讚喝彩,我卻久久未能回神。
身旁侍者輕聲介紹,此女名蘇禾兒,本名叫蘇梔,原是京師書香世家的貴女,家道敗落後流落揚州,入籍煙雨樓。因品性高潔、才情卓絕,從不輕迎賓客,隻與文人雅士煮酒論詩,撫琴閒談。
我心中驟然微動。
京師蘇氏?我年少遊學京師時,曾聽聞蘇家盛名。世代文官,清正廉潔,一門忠烈,可惜數年前受袁崇煥案牽連,滿門獲罪,父子入獄,家道轟然崩塌,自此銷聲匿跡。
原來世間淪落之人,從來不止我一人。
同是亂世飄零客,同是家破意難平。
心底鬱結的悵惘驟然有了歸處,我一時情難自抑,抬手取過案頭紙筆,揮毫落墨。筆尖遊走紙間,字字句句,皆是我一路所見的亂世瘡痍,是山河破碎的悲涼,是浮生漂泊的無奈。
筆墨淋漓,詩成一紙,滿紙清愁,半篇悲歌。
我放下筆,未與眾人閒談,起身便欲離去。這風月繁華終究是鏡花水月,解不了家國之痛,消不了心底沉鬱。
可我腳步未邁,身後卻傳來一道輕柔婉轉的女聲,溫柔卻堅定,輕輕喚住了我:“公子留步。”
我駐足回頭,望見蘇禾兒緩步走來。她立在燈下,眉眼溫柔,目光落在我方纔寫就的詩卷之上,眼底掠過一絲動容與悲憫。
一旁的林從民看懂了端倪,嘴角勾起瞭然笑意,悄悄起身退場,臨走前低聲道:“沈兄好生閒談,我先行一步,賬已為你結清。”
雅間之內,瞬間隻剩我與她二人。
一室靜謐,唯有窗外落梅簌簌作響。
蘇禾兒抬手輕拂紙頁,指尖劃過我筆下沉鬱的詩句,輕聲低語:“公子詩文字字含愁,句句藏悲。觀公子風骨談吐,絕非尋常紈絝,想來亦是心懷家國、目睹亂世疾苦之人。”
她的聲音溫柔清澈,像一汪清泉,撫平了我心底翻湧的煩躁。
我頷首輕歎:“姑娘慧眼。北地戰火不休,蒼生流離,滿目瘡痍。我輩讀書人,無力挽狂瀾,無力救蒼生,隻能筆墨抒愁,徒留歎息罷了。”
“亂世之中,能心懷蒼生,便是難得赤誠。”蘇禾兒微微垂眸,眼底掠過一抹淺淡哀傷,“小女半生飄零,見慣世人薄情、風月浮華,卻少見公子這般心懷天下、悲憫眾生之人。”
她親自為我斟上一杯清茶,茶香清冽,驅散了酒意。二人相對而坐,無需刻意寒暄,便已然心意相通。
我終於知曉了她完整的過往。
昔日京師蘇府鼎盛,父親為官清正,兄長年少有才,母親溫婉賢淑,一家安穩順遂。可袁崇煥一案風波驟起,朝堂傾軋,株連無數,其父蒙冤入獄,再也未歸。噩耗傳至揚州,臥病多年的母親不堪打擊,一病不起,撒手人寰。體弱的兄長痛失雙親、被革功名,鬱鬱成疾,不久便隨親人而去。
短短半載,闔家傾覆,至親離世,偌大蘇府,隻剩她孤身一人。
為求苟活,為守一絲殘生,她褪去錦衣華裳,隱去貴女身份,無奈淪落風塵,在揚州煙雨樓苟存至今。
字字泣血,句句淒涼。
我聽罷滿心酸澀,瞬間懂了她眼底的溫柔與滄桑。她身處風月泥沼,閱儘人間浮華涼薄,卻未曾磨掉心底的善良與風骨,依舊乾淨澄澈,溫潤從容。
同是天涯淪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識。
我望著眼前素衣清顏的女子,心底沉寂多年的湖麵,第一次掀起洶湧波瀾。
我重新鋪紙研墨,為她寫下一首長詩,寫她身世坎坷,寫她風骨不凡,寫亂世飄零的無奈,寫萍水相逢的相知。
她俯身細讀,清麗的眉眼漸漸蒙上一層水霧,讀完之時,悄然紅了眼眶。
暮色漸沉,窗外落梅漸停,夜色籠罩揚州城。
我起身欲辭,蘇禾兒卻忽然上前一步,輕聲挽留,眸底帶著小心翼翼的期許:“公子,明日可否再來?我備下薄酒清茶,想再與公子閒談一二。除此之外,我……尚有一事,想懇請公子相助。”
望著她眼底的懇切與孤苦,我終究不忍拒絕,輕聲應下。
彼時的我尚且不知,這場落梅時節的亂世相逢,會牽絆我餘生歲歲年年,成為我殘破亂世裡,唯一的溫柔救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