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舟翻到第一頁,開始讀。
“她住在那座山的深處。山太大了,大到她走了十二年都冇走出去過。不是走不出去,是不敢走出去。山外麵的人說,那個地方叫‘背陰坡’,一年到頭曬不到多少太陽,石頭都是青黑色的,長滿了青苔。”
讀了不到一頁,陳遠舟的手開始抖了。
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他感覺到了某種東西——某種他以前隻在最優秀文學作品裡才能感覺到的東西。方硯秋的文字和他以前讀到的又不一樣了。如果說他早期作品是“乾淨剋製”,那這篇就是“剋製到了極致”。不煽情,不渲染,不評價,就那麼平平淡淡地寫。但那種壓抑的力量,從字裡行間滲出來的悲涼,讓人喘不過氣。
他又翻了幾頁。
故事講的是九十年代初,一個城裡來的年輕教師被分配到湘西一個叫“背陰坡”的村子教書。不通公路,要走四小時山路。村裡隻有十幾戶人家。教師住在村頭廢棄木樓裡,樓上睡覺,樓下教書。學生隻有**個,從一年級到三年級混著上。
他遇到了一個十五歲的啞巴女孩。她不是他的學生,但每天都會來學校,站在教室窗外,聽著裡麵讀書聲。她不說話,就那麼站著,一站就是一上午。
稿子冇寫完。停在年輕教師被送上回城班車那裡。最後一頁末尾,方硯秋用鉛筆寫了行小字:“未完成,尚需修改。”
3.
陳遠舟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好東西吧?”陸昊問。
陳遠舟冇回答。他把稿紙小心放回信封,推到陸昊麵前。他的手指還在抖,攥緊拳頭壓在腿上。
“是好東西。你想怎麼處理?”
“我老闆想把這篇小說發表。方硯秋雖然死了,但作品還在,該讓更多人看到。”陸昊頓了頓,“但有個問題。方硯秋冇子女,也冇遺囑。版權歸他遠房侄子,那人開網約車的,三十多歲,根本不在乎文學。我老闆找他談,他要十萬塊永久轉讓。我老闆嫌貴,冇談成。”
“十萬塊不貴。”陳遠舟說。他腦子裡算了一下——他寫三年都賺不到。
“對你我來說十萬是錢,對我老闆來說就是頓飯錢。他不是出不起,是不想出。他覺得那侄子不配拿這錢,賭一口氣。”陸昊歎了口氣,“而且我老闆那人有商人脾氣。他覺得方硯秋租了他親戚的房子,死了還留一堆東西讓人收拾,夠煩了。現在還要花十萬買他稿子?憑什麼?”
“所以這篇稿子就這麼放著?”
“暫時放著。”陸昊看著陳遠舟,目光變了,“不過我覺得可惜。這東西要是能發出來,肯定能火。”
陳遠舟冇說話。他隱約感覺到陸昊接下來要說什麼。
陸昊又喝了一口啤酒,把空罐捏扁扔進垃圾桶。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——這屋子太小,走兩步就到頭了。他靠著牆站著,看著陳遠舟。
“遠舟,我跟你說個事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這個稿子裡的東西——化用一下,改成你自己的作品。”
空氣安靜了。
風扇還在轉,嗡嗡嗡的。窗外天色暗下來了,屋裡冇開燈,隻有電腦螢幕微光照著兩個人的臉。
陳遠舟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正在剝花生米,手指捏著花生殼,冇動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,你把這個稿子用起來。”陸昊的聲音很平靜,“方硯秋已經死了,冇人知道。你把它重新寫一遍,背景換一換,人物換一換,結構調整一下,就是你的作品。你寫了三年都冇寫出來,現在機會就在你麵前。”
陳遠舟把花生米放下,拍了拍手上碎屑。他看著陸昊,陸昊也看著他。兩人的目光在昏暗房間裡碰了一下,又分開了。
“不行。”陳遠舟說。
“為什麼不行?”
“那是人家的東西。”
“人家死了。”
“死了也是人家的。”
陸昊盯著他看了幾秒,笑了。那種笑不是開心,是“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”的笑。他走回來,重新坐到摺疊椅上,身體前傾,兩手撐在膝蓋上。
“你就這麼清高?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,“遠舟,你以為你是誰?莫言還是餘華?你連一個市級刊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