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沒了。”
那兩個字落在雪地裏,輕得像兩片雪花。
可曲梔阜聽見的,是雷鳴。
歸,沒了。
盼,沒了。
楚逸,沒了。
夏竹,沒了。
染坊,沒了。
那匹“待雨晴”,沒了。
三千年所有的等待,所有的相遇,所有的終於等到——
都沒了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“人”。
看著那張屬於楚老爺的臉。
看著那雙眼睛裏,冰冷的笑意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。
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。
輕得像——
“你笑什麽?”那個“人”問。
曲梔阜看著他。
“我笑你,”她說,“等了三千年,等的就是這個?”
那個“人”的笑容,僵了一瞬。
“你什麽意思?”
曲梔阜沒有回答。
她隻是從袖中取出那兩樣東西。
一枚玉佩。
一枚碎片。
月白色的。
淡金色的。
兩樣東西,在她掌心微微發光。
“你知道這是什麽嗎?”她問。
那個“人”看著那兩樣東西。
那雙眼睛裏,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不是恐懼。
是一種極其複雜的、像想起了什麽的……什麽。
“這是……”他的聲音變了。
不再是楚老爺的聲音。
是一種更古老的、更嘶啞的、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來的……回響。
“這是他的。”
曲梔阜點點頭。
“是他的。”
“也是我的。”
“也是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三千年前,你跪在熔爐前求的那一樣東西。”
那個“人”的臉色,變了。
變得慘白。
白得像——
像那枚“未生”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聲音在發抖,“你怎麽知道?”
曲梔阜沒有回答。
她隻是握緊那兩樣東西。
握得很緊。
緊得像——
像握住了三千年前,那段被遺忘的——
真相。
雪又開始下了。
不是慢慢下。
是驟然下。
像有什麽東西,把天上憋了許久的雪,一口氣全倒了下來。
曲梔阜站在雪裏。
站在那個“人”麵前。
站在那座新墳前。
她的聲音,穿透風雪,一字一句:
“三千年前。”
“你跪在熔爐前。”
“你求媧救你。”
“求她用七色晶的煙,洗掉你身上的汙染。”
“她救了。”
“用她的血。”
“用她的淚。”
“用——”
她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裏,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“用她自己的三分之一的本源。”
那個“人”的臉色,更白了。
白得像透明。
白得像——
要化在雪裏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聲,“你怎麽知道這些?”
曲梔阜沒有回答。
隻是舉起掌心的那枚碎片。
淡金色的。
微微發光的。
“這裏麵,”她說,“有他留下的記憶。”
“三千年的記憶。”
“從你跪下的那一刻起。”
“到你背叛的那一刻止。”
“到你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把‘未生’從無色母液中偷出來的那一刻止。”
那個“人”向後退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再一步。
退到那座新墳邊上。
退到無路可退。
他看著曲梔阜。
看著那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裏,沒有憤怒,沒有仇恨,沒有他預想中的一切。
隻有一種極其平靜的、像什麽都知道了的……什麽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鏽鐵,“你要什麽?”
曲梔阜看著他。
“我要——”她說。
“你從哪裏來。”
“回哪裏去。”
那個“人”愣住。
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,與方纔完全不同。
不是冷笑。
不是嘲諷。
是一種極其複雜的、像終於聽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的……什麽。
“你知道我從哪裏來嗎?”他問。
曲梔阜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可我知道——”
她看著他。
“你不屬於這裏。”
“不屬於任何顏色。”
“不屬於任何時間。”
“你隻是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一個意外。”
那個“人”的笑容,凝固了。
他看著曲梔阜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雪積了厚厚一層。
久到天色從灰白變成青灰。
久到——
他忽然開口。
聲音比方纔平靜了許多。
平靜得像——
像終於可以說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說。
“我是一個意外。”
“三千年前。”
“媧煉七色晶的時候。”
“有一滴淚,落進了熔爐。”
“那滴淚——”
他看著她。
“是你。”
“也是我。”
曲梔阜的呼吸,停了。
“什麽意思?”
那個“人”笑了。
那笑容裏,多了一點什麽別的。
像是——悲憫。
“你是那滴淚,”他說,“落進熔爐後,生出的光。”
“我是那滴淚,落進熔爐後,生出的影。”
“光與影。”
“本是一體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被媧抱走了。”
“被當成妹妹。”
“被愛了三千年。”
“而我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被留在爐底。”
“被汙染了三千年。”
“被——”
“忘了。”
曲梔阜站在原地。
聽著這些話。
每一個字都聽得懂。
連起來,卻像一場最可怕的夢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聲音澀得厲害,“是……我的影子?”
那個“人”點點頭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……要害她?”
“害誰?”
“媧。”
那個“人”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。
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。
“因為,”他說,“她隻記得你。”
“不記得我。”
“從來——”
“不記得我。”
曲梔阜看著他。
看著這張屬於楚老爺的臉。
看著這雙眼睛裏,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說出來的……委屈。
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恨他?
他是她的影子。
是他的另一半。
是——
一個被遺忘了三千年的人。
原諒他?
他害了那麽多人。
汙染了那麽多人。
讓那麽多人——
沒了顏色。
她站在那裏。
握著那兩樣東西。
站著。
很久。
久到——
那個“人”忽然開口。
“你不用回答。”他說。
“我隻是——”
“想讓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有一個人。”
“跟你一樣。”
“等了三千年。”
“等的不是被你找到。”
“是——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被你記起。”
他轉過身。
向那座新墳走去。
走到墳前。
停住。
沒有回頭。
“那枚‘未生’,”他說,“留給你。”
“吞不吞,由你。”
“我隻是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把它還給你。”
“因為它本來——”
“就是你的。”
他走進墳裏。
土自動合攏。
像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隻剩曲梔阜一個人。
站在雪地裏。
握著那兩樣東西。
和那枚——
不知何時落進她掌心的、無色透明的、像一滴凝固的淚的……
“未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