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曲梔阜坐在窗邊,看著掌心那枚“未生”。
它很安靜。
安靜得像一滴普通的、凝固的淚。
可她知道,它不普通。
它是她的影子。
是被遺忘的三千年。
是——
那個在爐底等了太久、終於等成怨毒的……什麽。
歸和盼已經睡了。
兩個孩子擠在一起,蓋著同一床被子。歸的手裏,還握著那枚“盼歸”玉佩。盼的手裏,還握著那枚秋香色的染樣。
睡得很沉。
沉得像——
像終於可以安心睡了。
曲梔阜看著她們。
看著這兩張小小的、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。
看著這兩雙閉著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裏,有三千年等待的疲憊,也有終於等到之後的安然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。
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。
然後把那枚“未生”,輕輕放在窗台上。
讓它看著月光。
讓它——
也安靜一夜。
可她剛放下,“未生”忽然亮了。
不是無色透明的光。
是七色。
所有的顏色,同時從那一枚小小的晶體裏,噴湧而出。
照亮了整個房間。
照亮了歸和盼驚恐地睜開的眼睛。
照亮了楚逸撞開門衝進來的身影。
照亮了——
曲梔阜伸向那枚晶體的手。
“姐姐——!”
歸的聲音,穿透七色的光。
可曲梔阜聽不清了。
她的手指,已經觸到了“未生”。
觸到的那一瞬間,所有的光都消失了。
不是熄滅。
是湧進。
湧進她的指尖。
湧進她的血管。
湧進她的心口。
她感覺自己在融化。
不是痛。
是一種比痛更深的、像每一根骨頭、每一寸麵板、每一個細胞都被拆開、重組的……什麽。
她看見了很多東西。
看見三千年前,一滴淚落進熔爐。
看見那滴淚裂成兩半。
一半是光——那是她。
一半是影——那是他。
看見她被媧抱走。
看見他被留在爐底。
看見他等了一千年,兩千年,三千年。
看見他終於等不下去。
看見他從爐底爬出來。
看見他——
開始汙染。
汙染第一個人的時候,他哭了。
汙染第二個人的時候,他不哭了。
汙染第三個人的時候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。
冷得像——
像恨了三千年,終於可以報複的那種冷。
可那笑容底下,有什麽東西還在。
是委屈。
是三千年沒有被看見的委屈。
是——
和她一樣的、等了太久的委屈。
“姐姐——!”
歸的聲音,把她從那些畫麵裏拉回來。
曲梔阜睜開眼。
發現自己跪在地上。
滿身是汗。
滿身是——
七色的光,正從她體內,緩緩透出來。
歸站在她麵前。
盼站在歸身後。
兩個小小的孩子,都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裏,有驚恐。
也有——
什麽別的。
是期待。
是終於等到了的、那種複雜的期待。
“姐姐……”歸的聲音在發抖,“你……吞了它?”
曲梔阜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裏,那枚“未生”已經不見了。
隻有一滴淚。
透明的。
溫熱的。
正從她指尖,緩緩滑落。
落在地上。
落在那枚“盼歸”玉佩上。
玉佩忽然亮了。
月白色的光,與七色的光交織在一起。
照亮了整個房間。
照亮了歸和盼的臉。
照亮了——
她們開始發光的身體。
歸的身體,透出金色的光。
盼的身體,透出銀色的光。
兩道光芒,從她們心口湧出。
與曲梔阜體內透出的七色光,交織在一起。
融合。
不是吞噬。
不是覆蓋。
是真正的、三千年後終於可以發生的——
融合。
歸看著她。
那雙古老的眼睛裏,有淚。
也有笑。
“姐姐。”她輕聲說。
“我們——”
“終於可以,真的在一起了。”
盼也看著她。
那雙與歸一模一樣的眼睛裏,也有淚。
也有笑。
“姐姐。”她也輕聲說。
“我們——”
“回家了。”
曲梔阜伸出手。
一手握住歸。
一手握住盼。
三隻手。
同樣的大小。
同樣的溫度。
同樣的——終於可以,永遠在一起的。
歸的身體,開始變淡。
不是消失。
是融入。
像一縷金色的光,緩緩流進曲梔阜的心口。
盼的身體,也開始變淡。
像一縷銀色的光,緩緩流進曲梔阜的心口。
最後那一刻,歸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那雙眼睛裏,有三千年的等待。
有三千年後終於等到的安然。
有——
“姐姐,謝謝你。”
“謝謝你來接我。”
盼也回頭看她。
那雙眼睛裏,有一樣的東西。
也有不一樣的東西。
是——
“姐姐,別難過。”
“我們一直在。”
“在你心裏。”
“永遠。”
兩道光芒,徹底融入她心口。
房間裏,恢複了寂靜。
隻有月光。
隻有那枚“盼歸”玉佩,靜靜躺在地上。
月白色的。
溫熱的。
像還有兩個孩子的體溫,留在上麵。
曲梔阜跪在原地。
很久。
久到楚逸走過來,輕輕扶住她的肩。
久到她終於抬起頭,看著他的臉。
那雙眼睛裏,有淚。
也有光。
七色的光,從她瞳孔深處,緩緩流轉。
“她們……”她的聲音很輕,“在我心裏。”
楚逸看著她。
看著這雙眼睛。
看著這雙眼睛裏,那七色的、溫柔的、像包含了所有顏色的光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。
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。
“她們一直在。”
“在你心裏。”
“也在——”
他按著自己的心口。
“這裏。”
曲梔阜看著他。
看著這張她看了無數遍的臉。
看著這雙眼睛裏,藏不住的溫柔。
她忽然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手。
那隻手很暖。
暖得像三千年所有的等待,都在這一刻,化成了這一抹溫度。
“楚逸。”她輕聲喚。
“嗯。”
“我們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在一起了。”
楚逸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裏,有淚。
也有笑。
“嗯。”他說。
“在一起了。”
“再也不分開。”
窗外,雪停了。
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來。
落在這間小小的房間裏。
落在那枚“盼歸”玉佩上。
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落在——
曲梔阜心口,那一道淡淡的、七色的光上。
那是歸和盼,留給她的。
最後的——擁抱。